名刺

我的相片
唐國京兆府萬年縣青龍坊一尾迷途胖金魚 先後於國姓爺大學、賠款大學主修時空資訊工程 自認為不成才歷史學家、三流小說家與還算入流美食家。 已出版著作:《清宮 紅塵盡處》、《拍翻御史大夫》與《蘭陵公主》

2016年3月22日 星期二

[歷史普及] 千里送京娘:不戀愛的英雄與他的乾妹妹

本文原載於【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網站


故事是這樣傳說的。
在五代的亂世中,一個出身於軍官家庭的男子,騎著一匹紅馬、扛著一支鐵棍,獨自離家闖蕩天下。英雄不敵病魔纏,某天他生了病,投靠了在當道士的親戚。大病初癒後,他在道觀中散步,卻聽見有女子哭泣的聲音,於是,他循聲來到被上了鎖的殿宇,砸壞了門,一探究竟。
一個義憤填膺的青年,一拳砸破陳舊的門,門外明亮的陽光,照亮了殿內飛舞的灰塵,也照見了殿內那個絕望而無助的少女,眉若春山、目似秋水,四目相對,她又羞又驚地別過頭去,而他安慰了她,知道她是被山賊綁架至此、寄存在道觀中,於是,他決定送她回家。
英雄理當救美,救了美人後,理當雙宿雙飛,成就一番霸業,這是故事的套路。
但是,這個故事,卻拐了個彎,走進了另一個傳統。
這是一個英雄不能戀愛,美人卻必須癡情的故事。

崑曲〈送京娘〉劇照
※※※
在中國史上的開國皇帝裡,宋太祖趙匡胤幾乎沒有什麼負面印象,雖然他承襲了漢魏以來權臣欺負孤兒寡母、強逼禪讓的傳統,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也顯然師承 他從前的老闆、後周太祖郭威,在賢臣應該盡忠效死扶保幼主的標準中,趙匡胤顯然不及格。但是,當他的「學長們」如曹操、楊堅等被民間傳說認為是圖謀皇位的 權奸時,做了一樣事情的趙匡胤,卻常常被人認為是無辜的、是被迫的。
他以一種豪爽粗率的形象活躍於民間傳說之中,人們甚至親近地稱他趙玄郎,事實上,玄郎源自北宋所認為的趙氏先祖趙玄朗,傳到民間變成玄郎,「郎」一般被用來稱呼年輕男子,於是就變成了趙匡胤年輕時闖蕩天下的稱呼,可見得人們對他的喜愛。
這個從基層軍官做起、三十四歲登基的皇帝,出身武將之家,他的前半生其實十分平凡。他生長於洛陽夾馬營,這裡住著許多軍人家庭,或許有點像台灣從前的眷村,這些老爸都出門打仗的男孩,總聚在一起打鬧,有一回甚至把房子都弄垮了。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原南薰殿藏宋太祖畫像,這是宋代皇室的真跡【圖片來源:Wikipedia】
隨著年歲日長,趙匡胤必須將一身武藝換成現實的衣食,就像現代的年輕人要去求職一樣,趙匡胤也陸續去投靠過幾個軍閥,他曾經被看不起、曾經找不到頭路、曾經負氣辭職,這個五代的魯蛇,直到投入郭威麾下,這才終於找到了棲身之所。
而後,他憑著軍功一路往上升遷、進入禁軍,南征北討,最後成為掌管禁軍的大將,在後周世宗柴榮英年早逝之際,策劃了一場黃袍加身的戲向舊老闆郭威致 敬,再以一種「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的矯情,就坡打滾(是驢嗎……)一番之後,扯下了柴榮留下的孤兒寡母,登上皇位,從此開啟趙宋王朝。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由明代的小說家馮夢龍寫成,收錄於《警世通言》中,這篇四百年前的小說,就架構在趙匡胤的青年時代,一事無成的他,遇上了嬌 弱無助的趙京娘,出於道義,趙匡胤決定把京娘送回千里之外的蒲州(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由於同姓,兩人認了兄妹,一路走、順便打爆欺負過京娘的壞 人。
在清除了外在的障礙後,當然是要開始談戀愛了,但是看似怯弱的京娘,卻在愛情上表達了極大的勇氣,再三暗示,暗示不成,眼看回家的路漸漸接近,於是開始製造各種機會:
心生一計,於路只推腹痛難忍,幾遍要解。要公子扶她上馬,又扶她下馬。一上一下,將身偎貼公子,挽頸勾肩,萬般旖旎夜宿又嫌寒道熱,央公子減被添裳,軟香溫玉,豈無動情之處?公子生性剛直,盡心優待,全然不以為怪。
既然身體接觸不成功,京娘於是大膽告白,表示自己願意以身相許報答大恩,而趙匡胤哈哈大笑,以兩人同姓又結義為由拒絕。接著,京娘再度表達自己非君不嫁之意,這回,趙匡胤就不只是大笑而已,他嚴厲地斥責說:
趙某是頂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 並無邪佞,你把我看做施恩望報的小輩,假公濟私的奸人,是何道理?你若邪心不息,俺即今撒開雙手,不管閒事,怪不得我有始無終了。
京娘當然見他生氣,自然連忙道歉,然而,趙匡胤回過顏色後的回答,卻顯出他的心思:
「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為義氣上千里步行相送。今日若就私情,與那兩個響馬何異?把從前一片真心化為假意,惹天下豪傑們笑話。」
話已至此,顯然兩人已經沒戲了,但是,以狗血天王馮夢龍的才能,就算兩句「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的評語,也不等於這事就此告終。雖然這段感情早已無望,馮夢龍卻仍給他們安排了一段平靜卻無奈的結尾「自此京娘愈加嚴敬公子,公子亦愈加憐憫京娘」。
故事原本到此,就是把人送回家、丟包、簽收、搞定!但是,狗血天王馮夢龍當然不甘心,於是,他安排了京娘家人的閒言碎語與他們自以為洞察人心的舉動,想把京娘塞給趙匡胤。一般來說,女主角此時似乎應該半推半就,但是京娘卻告訴父母:
公子正直無私,與孩兒結為兄妹,如嫡親相似,並無調戲之言。今日望爹媽留他在家,款待他十日半月,少盡其心,此事不可提 起。
小說裡總是會有一些「假會」的人把事情攪黃,果然,當京娘的家人提議成婚時,趙匡胤大怒而去,京娘無法勸阻,在家人的冷言奚落下,自縊身亡,以此證 明自己與趙匡胤清白無私。故事快轉到趙匡胤登基為帝,某天想起了這個妹妹,派人來找,才知道她早已身亡,嗟嘆一番,冊封她為貞義夫人。
看到這裡,相信現代的讀者、尤其是女性讀者,很難像馮夢龍時代的人們感動於趙匡胤的剛正不阿或趙京娘的三貞九烈,當我在跟朋友們講述這個故事時,大部分朋友的反應是:「有病!」,即便是「知道」當時的道德觀,也很少有人能「理解」或者「認同」趙匡胤與京娘的抉擇。
為什麼?因為這對英雄與貞女實在太矛盾了!
201382184544497
京 娘身上的「圍裙」其實叫做「腰包」,用以表現貧寒或者落難的女性。而趙匡胤以紅生來飾演而不是單純的武生,一方面是平衡唱腔,另一方面,也呈現出粗魯直率 的性格。紅色的臉譜在京劇崑曲乃至於中國大大小小的地方戲曲中,都顯示著忠義、剛直,除了關公之外,趙匡胤是少數能勾紅臉的角色,可見得戲曲界對他的推 崇。
※※※
在明清的小說裡,英雄們必須以各種方式表達他們可以抗拒誘惑,俗話說得好「英雄難過美人關」,那麼能過美人關的,自然是真英雄。就像《三國演義》裡 武藝最強的其實是能獨力迎戰劉關張三兄弟的呂布,但他陷於女色又聽婦人之言的缺點,使他在《三國演義》裡縱然高大俊美、武藝超群,卻是個低劣的小人。而 《水滸傳》這本堪稱「見了女人就殺、見了男人就搶上山」的書裡,美麗風騷的潘金蓮最後被小叔武松以近乎虐殺的殘暴方式殺害,這一切,也不過就是顯示武松不 為潘金蓮美色所惑的英雄形象而已。
以這樣的套路看來,〈千里送京娘〉裡的趙匡胤就顯得有些曖昧,他雖然急公好義,善始善終,卻非無情之人,馮夢龍是透過他的眼睛,寫了趙京娘的美麗,在他眼裡,京娘不是一個小女孩,而是柔弱堪憐的絕世佳人:
眉掃春山,眸橫秋水。含愁含恨,猶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宛似楊妃剪髮。
琵琶聲不響,是個未出塞的明妃; 胡笳調若成,分明強和番的蔡女。
天生一種風流態,便是丹青畫不真!
而趙匡胤的矛盾不只這一處,在故事裡寫了他的粗疏、豪爽與打起架來虎虎生風,似乎是個張飛一般的粗人,故事中卻又寫了他細密的心思,兩人初次相見時,他見京娘驚慌,於是連忙安慰她。隨即決定送她回家,在路途中,他又囑咐京娘不要打扮得太美,以免惹人注目。而後他們在路上住店,趙匡胤又發現店家的詭計,逃脫了險境。在幾次遇險後,趙匡胤打跑了惡人、拿到了一批財寶,收了一批手下,回頭過來分賞幫助過他的人,顯出了他的皇帝氣派,但是同時,他命人整治酒席,他說:
「愚兄一路不曾做得個主人,今日借花獻佛,與賢妹壓驚把盞。」
這個矛盾的英雄,在隨後扮演著不解風情的呆頭鵝,若說他明白京娘的心思,似乎早該拉開距離,為何甘心服侍她上馬下馬與各種勞煩,在收服了一幫嘍嘍 後,他仍與京娘單身上路,並不假手他人(或至少買個馬車?),而且這一路耐心耐煩到了最後才一次爆發。若說他不明白京娘的心思,自然是不可能的,他最後拒 絕京娘的話語裡,明明白白地顯示了他不但知情,而且並非不動情。
那麼,從趙匡胤的角度,到底是什麼阻攔了他的戀愛?他的理由是:
「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為義氣上千里步行相送。今日若就私情,與那兩個響馬何異?把從前一片真心化為假意,惹天下豪傑們笑話。」
他的出發點是義氣,但是在路途中,顯然情愫有所改變,只是在他的世界裡,有一群無形的觀眾「天下英雄們」在監督著他的舉止,於是,他的「真心/義氣」若變成了「假意/愛情」,就會惹人笑話。因此,他不得不裝聾做啞、假做無情。
即便是無情,他也做不到完全地拒絕,於是,只剩下了「公子亦愈加憐憫京娘」。這個矛盾的英雄,是真的不想戀愛?不願意戀愛?還是他那些無形觀眾「天下英雄們」的目光迫使他不能戀愛?如果是前面兩種,那後續的許多情節或許都不會發生,但若是後者,他畏懼著旁人的目光而不能順從己心,是一種崇高的犧牲?還是虛偽的躲避?
相較於糾結的男人心情,京娘的心思顯得簡單許多,她遇到危險,於是有一個人來幫助她,一路上她聽從著這個人的話,一路上化險為夷,於是她覺得自己似 乎是愛上了這個英雄,她想辦法告白、想辦法示愛,直到被正式拒絕後,她不無遺憾卻坦然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尊重對方的選擇,最後也為了成就對方在「天下英雄 們」眼光中的美名而死。
這可能也是讀者們最難接受的地方,一個單純、清白、可愛而美麗的少女,前面描繪了這麼多她令人激賞的優點,最後卻是要她「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好像她的出現就是為了死、為了成就趙匡胤的美名。
矛盾禁欲的英雄與勇敢追愛的貞女,剛柔、陰陽、男女對比,成為這個故事當中最重要的兩個元素,不停地對話、衝突、抗衡,最終的結果卻是遺憾,因為英 雄不應該戀愛,尤其英雄不應該對他所保護的、有倫理關係的女性動心,就像關公一定要夜讀春秋保護皇嫂一樣,趙匡胤拒絕京娘的理由也是「同姓不婚」,因為父 系家族的規範中,同姓的男女有可能是堂房親戚,是一家人、不應該成婚。
〈千里送京娘〉的戲劇元素,促使它被改編到傳統戲曲的舞台上,現代流行的崑曲版本似乎是 1949年之後由中國的崑曲藝術家重新寫的,其中也因為不同時期的政治需要,趙匡胤究竟是對京娘有情或者無情,也有幾次不同的改變。像是六零時代,趙匡胤 就一路拒絕到底,因為這齣戲被演出時,中國政府期待它帶來的效果是男性奮勇殺敵報國、不顧兒女私情。

只是人們總是寧願相信英雄隱然動心,在現行的崑曲中,京娘在一路上不停地試探著趙匡胤的心思,直到故事將近尾聲時,京娘唱著「形影相隨千里送」,趙 才唱出了「嬌鶯鴻鵠緊相從,此情此景添惶恐」,雖然是短短一句話,但是京娘卻很聰明地猜測到了「莫道他無情卻有情」,然而,這短暫的兒女之情,只是「雨洗 山光一片青」,情愫轉瞬而滅,為了英雄的形象,即便男女主角外加觀眾都有情,還是必須無情。

綜觀這四百年的〈千里送京娘〉的歷史,京娘幽微百轉的少女心事在衍生小說與戲曲中一層一層加深,但趙匡胤那糾結卻矛盾、拒絕戀愛的掙扎在現代崑曲中多了一句「此情此景添惶恐」之外,四百年來並未動搖,說是「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亦不為過。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傳說在清代的崑曲本中曾有一段失傳的〈陰送兄〉,在現代京劇與豫劇中不知從何處嫁接出了這齣戲,只是演得不多。這段故事從京娘 死後開始,說她身亡後,鬼魂追隨趙匡胤而去,報了義兄千里相送之恩,戲詞中以淒美的螢火引路代表說不出口的遺憾,那也不過是多送了八百里,也終究沒能改變 結局。
英雄不能戀愛,而美人必須癡情的結局。
※※※
參考資料:
馮夢龍,《警世通言》
雷金慶,《男性特質論:中國的社會與性別》,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
陳均,《京都崑曲往事》,台北:秀威資訊,2010。
本文原載於謝金魚,《御前孤娘》,台北:聯合文學,2015

列印
當小女鬼遇上命中注定的大皇帝......
開創史上最苦命、最勵志修仙(╳)、最立志做鬼(○)的第二人生。

「馮夢龍寫的故事,從趙匡胤與趙京娘的相遇說起、以他們的分別告終。
我的故事,從這個近四百年前寫成的分離開始,從當代的角度重新詮釋。
以今論古,這是在我所受的歷史學訓練裡不允許的事,但是在小說的創作裡,請容我借屍還魂。」by 謝金魚
 
博客來購買網址:由此去  
金石堂購買網址:由此去

Taaze購買網址:由此去

2015年2月20日 星期五

[魚文] 御前孤娘(十四)


玉郎輕輕的話音如五雷轟頂,京娘已經不會再有血色的臉,只剩下一片鐵青,鬼差在她身後說三道四,句句刻薄。

她望著往另一邊走的玉郎,身上沒有鐐銬,一派輕鬆。

在她眼前的,除了冰冷的鎖鏈之外,還有前方暗沉沉的甬道。

一百年嗎?是的,那判官只說了慢慢審問,沒說要審多久,一個月是慢、一年是慢、一百年也是慢……

「還不快走!」鬼差一推一搡,胡亂地把她推到女牢門前,她原想會看見木柵欄隔成的牢房或者拷問的刑具,裡頭卻只有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鬼是不怕黑的,黑暗對他們來說,就像白天一樣自在,在死亡後,他們也擁有了夜間視物的能力。死了這麼些年,就有些鬼哭神嚎、哀爹叫娘的,也不奇怪,卻偏是一片寂靜,才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那裡頭有什麼?」京娘問鬼差。

「要什麼有什麼。」鬼差怪笑,又往她肩頭重重一推,前方竄出一團黑影,她就像個破布娃娃一般落入黑暗之中。
※※※

京娘嚇得閉上眼睛,緊縮著身子,想著自己肯定要落在刀山上來個萬刃穿心,但是真正落地時,卻是一點都不疼。

她睜開眼睛,是在一片竹林中,像是剛下過雨,地上還沾著水珠,陽光從竹林上落下,透出碧玉般的光澤,涼爽的風從竹林間穿過,發出口哨般的呼嘯,她正想多坐一會兒,身體卻自己動了起來。

這是!!!

她的身體帶著她走出了竹林,突然,有東西往她身後輕輕一頂,她回頭看,是一匹高大的紅馬,掀著唇往她手上啃,她低頭看,原來是手上握著一把草花,紅馬嚼了一口,突然「呸」地一聲都唾在地上。

紅馬噴了一口氣,溫熱的氣息吹到她臉上。

京娘聽見自己發出一陣笑聲,分明是從她口中說出的話,卻很陌生:「這又不是給你吃的,嫌難吃就別吃呀。」

她的身體往後走,腰間卻一痛,她回頭看,原來是那紅馬趁機往她腰上咬了一口:「你這紅毛畜生好不知禮!」

一陣爽朗的笑聲從前方傳來,有個年輕男子的聲音笑著說:「物似其主,愚兄是個粗人,這畜生自然粗野。」


2015年2月14日 星期六

[魚文] 御前孤娘(十三)


直到被拖上了公堂,京娘才勉強地從鬼差們畢恭畢敬的回報,和判官文謅謅的問話中聽出個大概。

「咳咳……」老烏龜一樣的閻君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氣若游絲地問:「查出是誰偷盜庫房中的東西了嗎?」

「下官正在訊問。」判官回答。

「唉……」閻君慢吞吞地長吁短嘆一番,緩緩地移到大案上,睜著昏花老眼看了又看,也不知是對誰說話:「小鬼頭什麼不好偷,竟偷到秦廣王殿李判官新娶的夫人頭上?不給人一個交代怎麼行呢?」

原來如此!京娘瞪大了眼睛,原來是那位判官夫人的東西短少了,才徹查起來,於是玉郎就推她出來頂罪!

鬼差連連叩頭,涎著臉說:「大王容稟,都是小的疏忽,沒防著這賊婢奸猾無比,都說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她沒嫁人,所以對這些珠寶首飾特別看重,一而再、再而三……」

「那個小鬼呢?」判官截斷了鬼差的話,用筆桿指了指跪在一旁的玉郎:「他來幹什麼的?」

「這小子是趙京娘的表兄,前些日子被趙京娘找去搬東西,意外窺見她偷盜東西,良心不安,便來稟報小的。」、「喔,就是鬼證了?」、「正是、正是。」……

鬼差與判官一問一答,京娘只是望著閻君,老閻君似乎感覺到她的視線,終於抬起眼皮,京娘說:「妾沒有偷東西,是許玉郎與這些差役內外相通,陷妾入罪!」

大堂上頓時一片寂靜,閻君與判官交換了一個眼神,判官轉向京娘,冷冷地說:「妳說他們誣陷,有何證據?」

京娘將那日在庫房的事與冥婚不成的來龍去脈說來,最後說:「許家貪圖妾的嫁妝、許玉郎也貪圖妾的陪葬,此事不成,便挾怨報復。便是這些差官,也不知受他多少好處,一味偏袒於他,妾不服!」

堂中依然一片寂靜,只有閻君擺弄著卷軸的聲音,京娘以為鬼差和玉郎必會大肆吵嚷分辯,他們卻只是安靜地跪著,一語不發。
半晌,閻君又咳了咳,然後說:「都散了吧。」

「散了?」京娘不由得喊出聲來。

閻君的耳朵微微一動,耷拉著眼皮看了判官一眼,一努嘴,他們之間似乎有什麼默契,判官點了點頭,隨後回過頭來:「茲事體大,將趙京娘、許玉郎先拘起來,再慢慢審問,毋枉毋縱才是。」

「諾。」鬼差們一體應答。

京娘只覺得一口氣梗在喉間上不去也下不來,隱隱覺得事情似乎沒這麼單純,其他的差役們一擁而上,將她與玉郎拖往牢房,就在分別押往男女監的路上,玉郎低聲說:「蠢婢。」

「你就笑吧,等事情分說明白了,我看你能囂張到幾時!」京娘不甘心地頂了一句。

「分說明白?」玉郎嗤笑一聲,露出本相,黝黑乾枯的臉皮笑肉不笑地說:「一百年後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