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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國京兆府萬年縣青龍坊一尾迷途胖金魚 先後於國姓爺大學、賠款大學主修時空資訊工程 自認為不成才歷史學家、三流小說家與還算入流美食家。 已出版著作:《清宮 紅塵盡處》、《拍翻御史大夫》與《蘭陵公主》

2013年11月28日 星期四

[魚文] 太姥爺與酸白菜(五)


過了一個冬天,到了春暖花開的時候,太姥爺想念瀋陽了。

他開始念叨著老家的諸般好,隔著海、隔著山、隔著山海關,在老家咒罵的東西都顯得那樣親切。

因為想念,所有在台灣的東西都被他拿來與瀋陽比較,吃著布丁,他說這洋玩意不如涼酪好,聽著畫眉鳥鳴,他說怎麼聽著都帶著九官鳥的南蠻調調。

家人告訴他,好不容易把你帶出來了、一家團圓了,我們願意給您養老,一家人和和樂樂地過著不是挺好嗎?

太姥爺說,是挺好的,所以你們跟我一起回瀋陽去,咱也開上一間鋪子,瀋陽天冷,地毯肯定好賣。

公公聽著堵心,對他說:「這裡是自由中國,好不容易出來了,哪有再回去尋不自由的理?」

「咍,中國就中國,哪還分自由不自由的,前頭有皇上的時候,我們也挺自由的。」太姥爺說。

他說了一天兩天、一週兩週,直說了一兩個月,不讓他回,他天天地說想家呀想家,躺在床上不肯起來,說不讓他回去他活著有什麼意思。

太姥爺鬧得越來越不像樣,婆婆眼見不行,對他說:「爸爸,您女婿一家都在這兒,您外孫子也都娶了台灣的姑娘,哪能叫人都跟著您回去呢?咱在台灣已經生了根,死也死這兒了、咱不回去。您老這麼大歲數,總不能叫您一人回瀋陽,誰照料您哪?」

「那不要緊,我身邊揣些票子,雇個看媽什麼的就成呀!」太姥爺說,不解女兒的沉默,又說:「我來的時候,領導說女婿使的是美國的票子,挺管用的,你們這兒的不成,使不動。」

太姥爺自顧自地說著,不知道他的這番話深深地刺傷了女兒的心。

婆婆沒有說話,她回房去拿了自己的存摺和印鑑,到銀行去換了一筆美金,又到銀樓去買了幾條黃金。晚上,男人們回來,她把他們叫到房間裡,說了些話,誰也不知她說了什麼,公公一邊罵著混帳一邊走出來,舅舅們沒說話,回頭要舅媽們都湊了現金交給婆婆。

然後婆婆來到太姥爺的房間,輕輕地喊了聲爸,跪在他床前說:「總是女兒不孝,惹您不高興了,我同男人孩子說了,過些日子就送您回瀋陽去,託親戚照料您,您要願意,我每年回去陪您過年。」

「哎唷!那敢情好!」太姥爺歡歡喜喜地應了,沒有半絲不捨。

老番癲要走了,他本人高興不在話下,晚輩們、就連公公都覺得如釋重負,雖然這筆財拔得有點肉疼,但是想到以後都不用再忍受這老頭,公公辦起手續來都來勁許多。

一家人中,唯獨婆婆很少說話,她寫了信去給當初接濟過太姥爺的親戚,請他們給太姥爺找一處合適的房子,她去了之後付錢。她列了長長的清單,是要給太姥爺添的東西,幾床好被子、幾件大衣、十件毛衣、五打厚毛襪、幾雙皮鞋.......然後她打電話去美國,讓小阿姨買了好些營養品寄回來。

最後,她問太姥爺有什麼想要的,太姥爺矍然開目:「方便麵!」

大家聽了都噴笑,公公低低地說:「窮相。」

婆婆沒有笑,她依然低眉順目,輕輕地說了聲:「欸。」

太姥爺最喜歡的還是科學麵,臨行之前,二舅舅去跟福利中心買了幾箱,跟太姥爺要帶走的東西一起放在角落,堆成了一座山。太姥爺看見那一堆泡麵,跟見了親媽似,笑逐顏開。

婆婆的那張清單貼在冰箱上,完成了一樣就劃掉一樣,等到泡麵也買完了,她在清單上槓掉最後一樣,臉上沒有表情。

原來,最遠的距離從來就不是海峽相隔,孝心可以穿破國界和政策的分隔,卻穿不透人的自私。婆婆終於是醒悟了,太姥爺要的不是女兒的百依百順,他要的是往日的風光。

做不得貝勒爺、佐領,就做一個富家翁也好,他或許也感覺得到,在女兒的家裡,他唯一的聯繫只有女兒,在這裡的親情牽絆不如放在身邊的票子來得穩固,甚至也不如他心愛的方便麵那樣溫暖腸胃。於是,女兒的心也冷了,她那一家團圓的夢想終究是一場夢,夢既是醒了,也就不能假裝還在夢中。

婆婆盡了做女兒最大的努力,打上了幾張飛機票,帶著一家人和那些用的吃的,送太姥爺回瀋陽,不為別的,就為了讓親戚知道他在外頭還有親人、他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豫劇《下陳州》裡,怒氣沖沖的皇太后要找包青天算帳,特別出宮擺出大陣仗,試圖以氣勢壓倒包拯,戲裡頭有兩句唱詞是這樣的:「銀箱玉輦舞龍鳳,前呼後擁出深宮」,太姥爺的陣仗雖比不上曹氏皇娘,但是出了中國又帶回來一家兒孫,在老家也算風光了一把。

我們小孩子沒有跟上,大約一週之後,公公婆婆回來了,舅媽早已把太姥爺的房間收拾乾淨,連著枕頭下的金箔紙都清得一張不剩。婆婆回來,看了一眼,叫小哥哥把自己的東西搬過去,說他上小學了也該有自己的房間,往後就睡在這裡吧。

小哥哥歡天喜地,迅速把房間佈置成了他的小城堡,家裡再也看不見太姥爺的痕跡,就連太姥爺寄予厚望的畫眉鳥,在小哥哥餵食忘記關上籠門的時候,趁機投奔了自由。

誰也不再提起太姥爺,連他存在的痕跡都抹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張當初他來時的大合照,放在老太太的照片底下。

聽說婆婆每個月給大陸的親戚寫信,問他們太姥爺好不好、可缺什麼,親戚說老爺子挺好的。照顧太姥爺的親戚,是當初接濟過他的人,婆婆覺得,既是患難之交,如今有點能力了,還點情份也是應當的,所以在瀋陽買了房子,登記在太姥爺的名下,讓親戚一家人也跟著住在那裏,每個月算太姥爺的食料錢,請他們就多少照料一些了。

夏天過了,我上了小學,去婆婆家的時間就少了。接著,外交部要跟另一個國家建交,需要帶上一些工商業領袖去那裡投資,找上了公公幫忙,他想著,也是帶婆婆出外去散散心,去了那裡一看,土地便宜還有優惠,他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家裡有田有地的事,橫豎他的英文很溜,跟僱工說話也沒什麼問題,有片地產、夫婦兩人住在大房子裡,有工人有幫傭,他又可以過上少爺日子,只是這回他是四老爺了。

河南方家的四老爺,出了洋依舊是一方之霸,這副景象實在太吸引人了,於是,他開始計畫著移民。

「我們這多少也算幫了政府一把嘛!」公公說。

可是婆婆不願意,她已經認定了此生就在台灣終老,忽然說要去地球的另一端,她沒有辦法接受。

爭了幾個月,誰也沒讓誰,就先擱在那兒了,但是公公心裡倒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去那裡做一回老爺子。

夏盡秋來,冬天悄然而至,婆婆開始準備要在年底再去一趟瀋陽看看太姥爺了,她寫信給親戚,親戚不回,接連寫了幾封都沒消息,等了兩個月,她心裡急了,拿起電話層層轉接,找上了瀋陽當地的政府,請他們幫幫忙。對方還記得公公當初灑的美國票子,拍著胸脯說這事包在他們身上了,海內外都是一家、您的事就是祖國統一的大事、肯定辦好。

婆婆千恩萬謝,懸著一顆心等了幾天,有一天下午來了電話,是那個政府的人:「譚同志,您老爺子幾天前走了,沒人給他辦後事哪,我們把他拉到了殯儀館,您要方便的話,回一趟吧。」

「怎麼會呢!和他同住的張某某呢?」

「沒人和他同住呀!您說的那個地址上個月就賣給了外地人,說是您老爺子親自摁的手印,我們問了人,才知道您老爺子住在一小破房子裡,沒人與他一起住呀!」

原來,不是只有與天子共患難易,與一般人也是共患難易,在人人都窮苦的時候,同病相憐而幫襯是有可能的,但是,當有人走了大運發了財,從前一起受窮的人就再也受不住了。

那個親戚捲走了太姥爺所有的錢、所有的衣裳棉被,拉著他的手摁在房契上,趁夜裡把太姥爺放在板車上送到他們從前住的小破房子裡,給他一簍的窩窩頭,對他說:「老爺子這窩窩頭您留著吃吧,一個月後我們再來。」

他們唯一沒有奪走的,是太姥爺的方便麵,拆都沒拆地扔在房子裡,太姥爺的牙口啃不動窩窩頭,東北的冬天,讓窩窩頭都凍成了石頭,太姥爺下不了炕、燒不了水、自然也吃不了方便麵。

他們或許沒想害死太姥爺,他們連門都沒鎖上,窗戶也都是坑坑洞洞的,若是有人經過就能看見,或許他們是想著過幾天就會有人聽見太姥爺在這裡,然後聯絡太姥爺的海外親戚來找。

可是,他們也忽略了人心的冷漠與寒冬中放肆的風聲。

故鄉的狂風掩蓋了太姥爺的哀號,沒有人聽見他最後說了什麼、沒有人聽見他從炕上爬下來拆泡麵時摔斷了骨頭、也沒有人聽見他抖著手撕開泡麵的塑膠包裝用沒有牙齒的牙床嚼著乾硬泡麵的聲音

當然,沒有人在他呼出最後一口氣時替他閤上眼睛。

他他拉家的最後一個佐領,經過了民國、滿州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出了國又回了國,最終死在他他拉家世襲的土地上,口中塞著從南方的小島上帶回來的泡麵。

黃色的碎麵塞了滿口,恍如從前還有皇上的時候年年配下的鐵桿庄稼。

※※※

婆婆從瀋陽回來之後,同意了公公的移民計畫。

沒人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她只說她想出去「耍耍」。

於是,他們半年在外國、半年在台灣,太姥爺的死,似乎讓她感覺到人生有些事情不做、就永遠做不成了。

她帶著大白菜的種子去了外國,在農場裡種大白菜、醃酸白菜,但是公公總說,那裡的白菜都有一股鴕鳥味、不對勁。

有一年過年,他們從外國回來,打開偌大的行李箱,赫然放著三顆鴕鳥蛋,我和小哥哥一人一顆。媽媽還以為這是沒受精的鴕鳥蛋、正要拿去煎,婆婆說:「這裡頭還有小鴕鳥呢!」

我和小哥哥可開心了!一人抱著一顆要回去藏在被窩裡孵,說好了孵出來之後要一起騎著鴕鳥去上學,拉風一把。

二舅舅問婆婆怎麼沒事帶鴕鳥蛋回來,婆婆說:「那隻鴕鳥下蛋在農場旁邊呀,不拿白不拿。小孩子就得見世面,孵出來孵不出來有什麼要緊?孵不出來就拿去給動物園得了。」

爸爸問她怎麼帶回來的,海關沒查嗎?公公說:「他們問這裡面什麼東西,我說我帶了鴕鳥蛋了,還是裡面有鴕鳥的,你們不信就打破試試看,真有鴕鳥,沒有的話,我把頭剁下來給你。他們不信,就放進來了。」

說罷,大家大笑起來,婆婆問今年醃酸白菜了嗎?舅媽說在甕裡呢,婆婆讓她切了一些煮成一小碗湯,放在太姥爺的牌位前。

然後把第三顆鴕鳥蛋也放在上面。

她喊了一聲爸,說這是我們農場裡的蛋,您老瞅瞅,可比什麼鵝蛋鴨蛋大得多了,您老沒去過的地方,我替您去了,這鴕鳥蛋,您耍耍吧,皇上太后也不曾見過的,算您頭一份。

我和小哥哥抱著我們的鴕鳥蛋,把鼻子貼在上面想聞聞鴕鳥到底是什麼味道。

我問小哥哥:「你聞到了嗎?」

小哥哥說:「聞起來像酸白菜的味道。」

「鴕鳥吃酸白菜嗎?」

「奶奶在那裡醃了,牠們應該也會吃吧。」

「那鴕鳥孵出來之後,我們要餵牠們什麼?」

「酸白菜吧?」

-----全文終

[魚生] 關於方四爺



在酸白菜系列中的三個主角:太姥爺、方四爺和婆婆中,方四爺是最長壽的一個,直到幾年前才去世。這個故事中的所有姓氏都是化名,因為他們是我的長輩,也尚有後人在世,我沒有這個資格說出他們的真名,但是他們的故事在我心中縈繞已久,今年是婆婆去世的二十週年,我想在這個時候把故事寫出來,總是對他們的一個紀念。

四爺這一生任意妄為,是一個豪傑人物,若要以一個詞評價他,大概就是「心狠」,他甩下了四奶奶一個人去面對大軍將至的中共,是真有其事,四奶奶的遭遇,我們並不清楚,更不忍再問。

他的英文是靠著這樣的狠勁學出來的,他從軍的時候,正是珍珠港事變後不久,因此,他被選進了中美混合團,對於中華民國,他是真的一片赤膽忠心。他的同期在戰爭中幾乎死傷殆盡,人事無常的不安全感,成為他這一生難以抹滅的陰影,使得他的後半輩子,總要抓到一點什麼作為保障。

我總是遠遠地觀察著他,小的時候,我不懂他為什麼在出門的時候是十足的老紳士,回到了家關起門來就是太上皇。為了遷就他的脾氣,婆婆和舅舅們滿腹委屈卻不能對人言,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這麼好的人、怎麼可能像你們說的那樣呢?

性格上的缺陷,與他年輕時犯下的錯誤,使得他的晚年雖然衣食不缺,卻十分寂寞。方氏一族都很長壽,在那個親族別離的年代,四爺當年開著飛機回去的任性,使得方家不致於骨肉離散,我想,這也許是大爺二爺三爺之所以總是讓著他的原因。

他驕傲一生,從來不服誰,但是他從我有記憶以來,就教我要謙虛,是他吃了太多驕傲的虧所以不願意我們再犯嗎?

後來婆婆走了,把他生命中好的那一部分也帶走了,剩下的十餘年,他成了一個斤斤計較的人,把身邊所有的人一個一個地逼走了。

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升大學那年,四爺那時已經九十歲了,得靠著助行器才能走,他的身材很高大,此時卻駝得厲害,是一個印尼的看護照顧著他,像爺爺和孫女一樣相依為命地過著,他與我說了許多話,如今我卻記不得了,只記得他說:「要來看我、要來看我。」

婆婆的相片和老太太的相片掛在客廳醒目的地方,或許婆婆是他這一生真正愛過的人,是真正的愛過了,失去的痛苦使得他整個人都扭曲了。

台南四年,我回台中的時候,總想著要再去看看他,我以為硬朗如他,應該可以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後來才知道他已經走了幾年,沒有人通知我們,葬禮也聽說很簡單。

幾年前的過年,我看到國光豫劇隊的公演海報,是河南同鄉會贊助、免費入場的,就去了。一入場,劇場裡白髮蒼蒼、不見少年,此起彼落連著台上的戲和演員的拜年詞都是河南話。那熟悉的聲調讓我想起了四爺、想起了他和婆婆牽著我和小哥哥去看王海玲,倘若他在此處,又會如何?

我的性格中或許也有他的影響,有著一定程度的莽撞與衝動,但是,每當我想起他時,我總記得他拿著牛奶盒、橡皮筋和氣球,放了一浴缸的水,教我和小哥哥怎樣用氣球使紙盒做的小船能動,他說:「公公開的是飛機,你們不能連個小汽船都不會做」,他那張中式的大書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戰鬥機模型,他每天早上起來,總要親手撢去模型上的灰塵,把模型推到最亮的地方、正對著窗戶。

在他心中,永遠有一個藍天的夢,我希望他能在永恆之中開著他最喜歡的飛機,在他的機翼之下,是他心愛的河南老家。

[魚文] 太姥爺與酸白菜(四)



太姥爺來台灣的時候,似乎是九月十月左右,過了一陣子,就是冬天了。

太姥爺的行動不便利,能去的地方很少,就帶他去了一趟八卦山玩玩,天氣再冷一點,也不方便去別的地方了。太姥爺覺得家裡很悶,有人送了一隻九官鳥來,國慶日將至,公公就天天教牠說好話,九官鳥聰明,一下子就學會了,成天的「中華民國萬歲」。

太姥爺沒辦法接受,他趁著公公出門,試圖教九官鳥「滿州國萬歲」,但是九官鳥學不來他的東北口音,他氣得直罵九官鳥是蠢貨王八蛋死蔣匪賣國賊。公公知道了之後,買了一小袋葵花子叫我和小哥哥磕了餵鳥,賞牠一片赤膽忠心。

太姥爺受不了九官鳥天天對他中華民國萬歲,他說,他也要養一隻鳥,台中的鳥店在干城附近,二舅舅帶了他去,挑了一輪,都沒有喜歡的,他說南方的鳥聽著就煩心。鳥店的人問他說要什麼鳥,他說了一個詞,沒人聽得懂,形容了半天也聽不懂,最後鳥店跟他說沒這種鳥,他說那我要隻畫眉吧,老闆說這就好辦了,給他弄了隻畫眉鳥,用鐵籠子裝了起來。

太姥爺拎起鳥籠子,伸手摸了摸:「這不對!這籠子怎麼是鐵的呢?鐵屬金,這不把鳥兒關死了嗎?不成不成,要竹的!」

老闆說我們這裡沒有竹編的籠子,要打電話去北部訂,太姥爺聽見一個北就高興了:「北邊好、北邊好,上北京訂肯定有!」

過了一兩週,終於連鳥帶籠還帶著遮布都來了,太姥爺叫剛上小學的小哥哥幫他去遛鳥,小哥哥嚇壞了,說我才不要露小雞雞,弄了半天,才知道太姥爺是要他提著鳥籠甩起來,說這樣畫眉鳥才有氣力。

小哥哥倒是去了,可是他甩錯了方向,上下一甩,畫眉鳥大叫起來,他嚇了一跳,怕把太姥爺的寶貝鳥兒弄死了,雙手捧著奔回家,掛在九官鳥旁邊就跑了,打死也不再去。

沒人遛鳥,畫眉鳥好像也活得不錯,太姥爺也就罷了。

天氣一天一天地冷,我們也穿上外套,但是太姥爺卻慢慢脫掉了厚衣服,到了下午,他就要地毯店的員工抬出他的躺椅放在人行道上,把他的畫眉鳥放在旁邊的凳子上。他老人家連襪子都不穿,屈著腿、晒著太陽。

萬事齊備,是日也,天氣晴和,適合摳腳丫。

有一天下午,爸爸剛好來地毯店,看見太姥爺舒適地摳著腳丫,就問他:「老太爺,台灣好呀?還是瀋陽好?」

「當然是瀋陽好。」太姥爺馬上說。

公公也從外面回來,一聽這句,這些日子以來的不爽一次炸開:「瀋陽好?好個屁!地上都是泥水,車子過去濺你一身泥,冬天冷得能把腳趾凍掉,這個時節還能讓你在外面摳腳丫?」

「你這是和我說話?想當年,我們從龍入關的時候,有你們嗎?鄉巴佬。」太姥爺說。
 
我家的爸爸只是個普通的台灣人,對他來說,從龍入關之類的詞完全不在頭腦裡,他非常困惑地在想,入關是指入海關的意思嗎?

但是,從小至少上過私塾的公公,完全了解這四個字的意思,小霸王在河南橫行霸道,仗的不是別的、就是祖上的名號,別的他不一定明白,他們家的歷史他可是清清楚楚的。頓時,方家少爺的脾氣又發作了,他大怒:「從龍入關?是你們滿人搶了我們漢人的江山!我們河南方家在明代就出過舉人、出過進士,我們方家的祖先出將入相的時候,你們還在長白山挖人參!」

「挖人參怎麼了?老汗王也挖人參,他老人家不寒磣、我寒磣什麼!」

「放屁,就是你們韃虜侵佔中華,西太后賣了中國,四萬萬五千萬人全做了洋人的奴才,就是你們搞的!」

「嘿!孫大炮還說五族共和呢!」

據爸爸描述,這兩位的討論,完全和他當時的思路在兩個不同的時空,突然冒出了民族大義、滿漢情結、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等等課本上才會出現的字眼。

最後,歷史悠久、號稱五百年書香世家的方四爺使出了大絕招:「好!瀋陽好!滿州韃子好,我們這小地方容不下您貝勒爺!帶著你的滿州格格給我滾回瀋陽去!」

一聽這句,太姥爺消了風:「唉,什麼格格,落架的鳳凰。」

「你這是說我是雞嗎!」公公更怒了。

最後,婆婆出來了:「別吵了,白讓人看笑話呢。」

七十歲和九十歲的爺倆,什麼都不愛,就愛面子,公公又說了幾句,一甩手走了,太姥爺一聲不吭地摸摸鼻子,繼續摳腳丫。

半晌,他對著熙來攘往的五權路和正在興建的高樓說:「我說還是瀋陽好。」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到了過年的時候,往常我們家都回彰化或者回屏東,但是婆婆今年特別跟媽媽說,太姥爺愛挑禮,怕菜煮得不合他意,要我們留下來一起過年。

年關將近,太姥爺像孩子一樣期待,婆婆特別請人去台北訂了一個紫銅火鍋,中間有個長長的煙囪、底下燒著炭,其實他們也有卡式爐,可是紫銅火鍋燒出來的味道才是北方的味道。

太姥爺問婆婆,有沒有酸菜?婆婆才想到應該做酸菜,於是她買了一個大甕,跟梨山上種蔬菜的老朋友聯絡,訂了一大簍的大白菜,燒起大鍋水,切開白菜,過了水,一顆白菜灑若干鹽,一層一層地疊好,沒有那麼大的石頭,用的是塑膠袋裝沙子,上面特別弄了塊紅布綁起來。公公倒不排斥這東西,他裁了一小塊紅紙,寫上滿字,貼在甕上。

到了過年前,太姥爺問婆婆今年準備了什麼菜,婆婆隨口說了幾樣,太姥爺倒沒什麼意見,末了,他說:「有六十四個碟子嗎?」

「我們一家十來人,用得上六十四個碟子嗎?」婆婆不解。

太姥爺一臉凝重,他說:「九九八十一是皇上家的數兒,我是不敢用的,但是你說反正沒有大清國了,用個八八六十四還行吧?有些反正是不吃的。」

「不吃何必擺呢?」

「閨女,妳如今也是好人家的太太了,放著是氣派......喔,有菜譜嗎?開出來我瞅瞅。」

婆婆找來媳婦女兒們商量,把大家家裡的盤子碟子都拿出來,蒜頭也放一盤、辣椒也放一盤、瓜子放一盤、開心果放一盤,最後連小哥哥的巧克力都拿出來放了一盤。

那菜譜怎麼辦呢?被太姥爺磨了幾個月,婆婆也學聰明了,她拿來一本折頁佛經給太姥爺,太姥爺看見拉開來長長一串,什麼抱怨都沒了。

到了除夕當天,太姥爺起床一看,雖然看不清楚,但是看著家裡到處都擺著碟子,碟子裡堆著東西,他滿意了、終於滿意了,咧著嘴、露出紅色的牙床,笑得像個孩子。婆婆給他買了絳紅色的錦襖,頭上戴著瓜皮小帽,像銀行的恭賀新禧賀卡上點著鞭炮的童子,只是他沒有沖天炮頭,而幾十年的折磨,把白白胖胖的八旗子弟磨成了乾瘦老頭,但是過年還是歡喜的。

酸白菜從甕裡拿出來了,用水洗乾淨,我和小哥哥第一次看到酸白菜,葉子的部份變成淡黃色,梗卻是灰白灰白的,帶著一股酸酸的怪味,我們一邊說好臭好臭一邊跑開。婆婆很仔細地把酸白菜切成細絲,二舅舅在外面燒著炭火,舅媽切著凍豆腐、豬血、金針菇,其他的大菜已經上桌。

公公寫了春聯,是他最喜歡的兩句話:「虛心竹有垂頭葉,傲骨梅無仰面花」,他驕傲了一輩子,卻把這兩句崇尚謙虛的話放在門口,如他的性格一樣矛盾。他拿來一張紅紙,拉著太姥爺的手寫了長長的「一」,然後在最後補了「元復始」三個字,拿來梯子,要我和小哥哥貼在太姥爺的房間門楣。

太姥爺坐在沙發上,看著所有人忙進忙出,又看著大舅舅拿回來一大串掛鞭,放在門口,等著除夕的時候放炮嚇年獸、迎新年,他整天都笑呵呵的,嘴裡含著一塊太妃糖,好像連他自己都被那奶油的香氣所感染,也變得隨和了許多。

入夜了,燒得翻花大滾的紫銅火鍋端上桌,太姥爺還記得跟著婆婆喊:「把娃子趕開,別燙著了。」

飯桌上,除了婆婆和太姥爺,其實沒人喜歡酸白菜的氣味,大家只是把肥肉往鍋裡涮,希望壓住那酸臭的怪味。太姥爺卻渾然不覺,他吃不了酸菜,光喝湯,酸白菜一下鍋的時候,酸味嗆鼻,他卻說先來一碗,他的碗是特別挑過的,紅底印著仙鶴壽翁,還緣著不斷頭的金色壽字,他喝著那碗清清如水的酸湯,說:「對了、對了,是這味。」

接著,兩位舅媽拿出一盤壽麵,婆婆把一雙長筷子放在太姥爺手上,說:「老爺子吃壽麵,挑得高、壽數高。」

太姥爺顫抖著手,挑起一撮麵,挑高、挑高、挑高,男人們喊著高壽、高壽,太姥爺全神貫注,深怕掉了他的"",他轉了轉筷子,將壽麵纏在筷子上,纏成一顆麵球,一絲也不曾斷,婆婆握著他的手,把麵條放在他的紅壽碗裡。接著是公公,他眼不花、手不抖,像甩鞭子一樣,把麵條的一端裹在筷子上,往上一甩,碗一接,一點不差。最後是婆婆,她笑著揀了一條麵,看見媳婦們捧著壽麵盤子手抖,心一急,掐斷了"",但是沒人特別在意。

太姥爺心滿意足,他嘶溜溜地把壽麵吸到嘴裡、捨不得咬斷,一口吞了。然後開始吃著特別為他燒得軟爛的蹄膀,蒸得爛熟的紅豆飯,還有一小盅用蓋碗蓋著的蒸雞蛋,酸湯一碗一碗地喝,最後還有一小碗酒釀湯圓。

吃過了飯,該向太姥爺賀年了,公公婆婆領著大家正要鞠躬,太姥爺說:「慢!你們不打算磕頭呀?」

「爸爸,現在不興磕頭了,鞠躬挺文明的。」婆婆說。

公公卻說:「大過年的,磕就磕吧。」

「得有吉祥話。」太姥爺說。

大過年的,沒有人要跟他爭這個,於是,舅舅把我們小孩子帶開,教我們吉祥話要怎麼說,最後,我和小哥哥還有大舅舅的孩子們一起跪在地上,崩崩崩磕了三個頭:「太姥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一場大戲唱到這裡,圓滿落幕,大舅舅點起鞭炮,燦爛的火光、瀰漫的硝煙味、震耳欲聾的聲音,劈哩啪啦地炸開了一個新的年頭。

那是個人心向上的年代,我們沉浸在台灣豐饒富足的夢境裡,並沒有想到,那是太姥爺生命中的最後一抹光亮。

2013年11月27日 星期三

[魚生] 關於太姥爺




有朋友說,太姥爺的故事太不真實了,怎麼可能有人在沒開放的時候就從大陸跑來了呢?

據家人的說法,似乎是用了不少的管道處理,加上四爺本人當過同鄉會和那個國際社團的重要幹部,另外還有當時政府本來就在慢慢開放中,後來似乎是用依親的名義來的。

關於確切的狀況,還要再問問。

但是,在我小的時候,是真的有過這個人,很多年後,我才知道他是所謂的遺老,張愛玲的形容比較狠「酒精缸裡泡著的孩屍」,但我覺得,他只是時代的巨輪下輾過的蒼生而已,他受的苦和罪,把他的人生榨盡,我不忍用張愛玲的說法來說他、更不忍用悲情渲染的筆調來說他的故事。所以我筆下的太姥爺有點搞笑,他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過得很滋潤,覺得那是他應得的,雖然在晚輩的角度,這老頭就是來折磨人的,但是隨著時間過去,把文化衝突的情緒沖淡,他不過是想從一個極端不像故國的地方找到心目中的故國而已。

他是八旗子弟、永遠的子弟。

想要了解清遺民的心理與相關資料,請看這本書:
林志宏,民國乃敵國也

[魚文] 太姥爺與酸白菜(三)



那天下午,婆婆帶著大舅舅二舅舅去了桃園,晚上就回來了。

車門一開,太姥爺像一個外星人一樣來到我們的世界。

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穿越,但是現在我有時候懷疑他可能是穿越來的。

太姥爺很瘦、很乾,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藍布工人裝,眼睛有一層混濁的白,只能模模糊糊看見顏色。他走得很慢,似乎是腳受過很嚴重的傷,公公是用輪椅把他一路從瀋陽推回來的。

那時候我們對大陸的印象就是八千里路雲和月,但是誰也沒見過這幾年才從大陸出來的人,太姥爺的出現,對於那個平靜的眷村社區,無異於重磅炸彈。太姥爺當然不知道人家怎麼想他,他被公公婆婆扶到家裡的上座,婆婆說,讓大家都給他問安,小孩子也一樣,我們問婆婆,要叫什麼呀?婆婆想了想,說叫太姥爺吧,說給太姥爺請安了。

於是,舅舅媽媽他們那一輩一對一對地上去喊了老太爺,婆婆一個一個地介紹,太姥爺不知聽進了多少,然後是我們小孩子,一起上去說給太姥爺請安了。太姥爺嗯嗯啊啊一番,張開嘴好像要說什麼,結果一陣痰湧,像抽風機一樣咳了半天,大舅舅眼明手快拿來垃圾桶,說時遲那時快,太姥爺口中一口濃痰叩地一聲在空中畫出優美的弧線,落到垃圾桶中,簡直堪比林書豪的三分球。

這就算是見過面了,太姥爺在女兒的家裡住了下來,聽說是打算給他申請個戶籍,給他養老送終。

太姥爺喝了一大碗特別給他買來的小米粥,舒舒服服地洗了熱水澡,換上乾淨的睡衣,縮進溫暖的床鋪,睡了一覺。一早醒來,都不是夢,他老人家感覺到非常愜意,因為他視力不好,婆婆讓我們看到他就要喊一聲,他才知道是誰。一早,公公吃著吐司煎蛋捲蔥蒜,太姥爺一樣喝著粥,喝了幾天,他說:「這兒沒油條燒餅嗎?盡吃稀的。」

「這不是您牙口不好嗎?您要吃油條燒餅,給您去買。」婆婆說。

太姥爺問遠嗎?婆婆說不遠就在巷口,太姥爺來勁了,說他來台灣這幾天還沒上過街,他要上街去耍耍,公公笑了起來:「您都九十了還要上街玩?別費事了,讓他們給您去買。」

太姥爺不樂意了,他說他就要上街、九十不能上街嗎?流氓政府不准老頭子上街是怎麼地?老頭子我不服、我要上街!

公公沒理他,婆婆沒辦法,給他穿好衣服,帶他上街去買油條燒餅,一路上,鄰居問說這是誰呀?婆婆說:「這我們家的老爺子,剛從瀋陽來的。」

一聽說剛從大陸來的,鄰居們就問長問短,太姥爺一開始還很得意,後來不耐煩了,他說:「這些南蠻都咋啦?從瀋陽來怎麼地?這追根刨底的,你們問案哪!」

還好他說的是東北的土話,加上牙齒漏風,除了婆婆沒幾個人聽得懂他的話,婆婆跟鄰居說聲抱歉,拉著老爺子來到早餐店,老爺子鼻子一抽一抽,臉就擰成了一團:「這什麼味哪?都雜在一塊這就不是味!」

婆婆不理他,買了燒餅、買了油條,店家用塑膠袋裝好,老爺子說他要拎在手上,婆婆把塑膠袋掛在他手指上,他一摸這不對勁,知道是塑膠袋之後,他對店家說:「你們有溜沒溜!油條就得用報紙捆個繩包,怎麼用塑料做個兜兒呢!我一個大老爺們,手上拎個婆娘的兜兒,能看嗎?」

太姥爺一陣咕嚕亂叫,店家搞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婆婆沒辦法,要來報紙跟繩子,打成一包,給太姥爺掛在手指上,這回他滿意了。甩著報紙包的油條,挽著女兒的手,怡然自得。

但是太姥爺其實啃不動燒餅油條,他的燒餅和油條最後都在牛奶裡泡爛了,才像喝粥一樣吞下去,還是稀的。

太姥爺說:「台灣的餅一股子洋人的騷氣。」

「您喝的這是從美國來的雀巢奶粉,最好的。」婆婆說。

公公覺得這老頭太不識抬舉,抬槓似地說:「這奶粉就您這兒一罐、蔣夫人那裏一罐,沒第三罐了。」

太姥爺一聽這話,哼了一聲,咕噥了幾句「南蠻鄉巴佬的婆娘」,喝完了牛奶,從此把奶粉當金粉,誰也不准喝。

婆婆帶著太姥爺去看醫生,說青光眼很嚴重了,點眼藥不惡化就好。太姥爺倒是不在意,他說看不見好、看不見中華民國就當還在大清國。公公嗤了一聲,沒說什麼,故意地轉開電視,讓他聽戲說乾隆。

太姥爺一聽皇上萬歲,耳朵就豎尖了,問這是什麼,婆婆說:「演乾隆的戲。」

「乾隆!乾隆是妳叫的?那是乾隆爺!」太姥爺激動了,簡直就是悲憤至極:「犯上作亂!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爸爸,這都民國八十年了,現在不興大逆不道了。」婆婆說。

「胡說!這是康德五十八年,我算著日子呢!」太姥爺說。

我和小哥哥沒在管他,我們看著鄭少秋看得高興,但是三個老人都不說話了。

後來,我們才知道,光緒末年出生的太姥爺,心裡只有大清國和滿州國。民國亡了大清,是寇讎,他們這些還在盛京的滿人拒絕承認民國,依然用著宣統年號,日本人扶起了溥儀和滿州國,他們滿心歡喜地接受了溥儀的康德年號。而後,二戰結束、滿州國垮了、民國來了又走,最後換成了五星紅旗中華人民共和國。

太姥爺楞楞地聽著電視裡的萬歲萬歲,臉上沒有表情,這位他他拉家的最後一個佐領,擋不住民國也擋不住中共,扶不起大清也扶不起滿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裡算著溥儀的年號,那才是他真正的認同。哪怕他的女婿是國民政府的軍官、哪怕他住的地方是一屋子的國民黨員。

太姥爺感傷了幾天,開始嫌吃的飯不香,像小孩子一樣不肯吃飯了,可是不吃飯還是會餓,到了晚上,摸摸索索著到了廚房,要找他那只有他跟蔣宋美齡才有的奶粉,他以為沒有人看見,但是婆婆早就聽見了。可是大半夜的,給他弄什麼吃呢?沒辦法,最後給他弄了碗科學麵加蛋。

太姥爺餓壞了,西哩呼嚕地吞了泡麵吞了蛋,大嘆這是人間難得一見的美味,別的東西他不知道名字,但是這東西他是知道的,他說這叫方便麵、這東西好吃、比蔣宋美齡的奶粉好吃。

隔天是禮拜天,太姥爺起床,聽著電視在唱京劇了,他老人家痰嗽一聲,像戲裡的老生一樣出了房間,鄭重地跟大家說:「我要去買方便麵。」

大家不知道太姥爺怎麼唱起這齣戲來,反正禮拜天本來也就是要出門買東西的日子,於是各自收拾。

太姥爺收拾停當,在一家人的簇擁下,前面一腳出門、後面八腳跟著邁門檻,公公覺得這個場景真的太好笑了,看過太多京劇豫劇,他多少也會一些,於是他拉長了聲音、學著戲裡的太監又高又亮地喊了一聲:「貝勒爺起駕呀~~~」

太姥爺抖擻精神,神氣洋洋地在一家男女老少的護衛下,到隔壁街口的公教福利中心去。

到了泡麵的貨架,太姥爺認不出他要吃的是什麼了,讓大家唸給他聽,最後他聽煩了,於是說:「都買!我變著方兒吃!」

於是二舅舅拿來提籃,每樣選了幾包,用個紙箱子裝起來,回到家,太姥爺讓他把泡麵拿到房間裡來,別人說給您收在廚房裡吧,太姥爺說不要、他要自己收著、收著安心。

媽媽跟婆婆說,泡麵沒營養,給老人家吃這個不好吧?婆婆說,他都這個歲數了,能有個愛吃的就好,再吃又能幾年?哄著他開心就是孝順了。

太姥爺把泡麵藏在床底下,他要吃的時候,從床底下把箱子拉出來,每次都聽見他在房間裡對著空無一人的外面說:「我看見你了!出去、出去!」

其實他什麼也沒看見,他只是不要有人看見他的泡麵藏在哪裡。

我們當時心中暗笑,卻不知道那是因為他生命中所有美好的東西都被時代捲走,失去鐵桿庄稼的八旗子弟坐吃山空,到他手裡就剩空架子,好不容易等到了滿州國,卻是十年繁華一夢中,國民黨回到了東北,說他是漢奸,不由分說就關起來。國民黨被共產黨打跑了,他回了家,不久又被抓起來,說是階級敵人、地主、封建舊思想,一頂又一頂的高帽子扣在他頭上,沒有一次沒牽連他,四十年的勞改與牢獄生活,扭曲了他的心智,把一切都奪走,光剩了個空蕩蕩的軀殼。最後,幾包泡麵也好,收起來也是安慰。

就像他枕頭底下壓的賀喜巧克力錫箔,金的銀的,壓在枕頭底下、睡在夢裡就是真金真銀。

[魚文] 太姥爺與酸白菜(二)

 



方家一家人,連著牌位裡的老爺子和祖宗,通通到了台灣,安置在台中的空軍眷村裡。大爺二爺三爺有人升了官、有人轉了職,唯獨四爺脾氣大、性子倔,到了上校就升不上去了。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他辦了退休,去中學和大學教英文。

老太太住在大爺那裏,兒子自小跟奶奶親,也養在大爺那邊,都跟著大爺去了台北。四爺光棍一條,想著自己應該討個老婆了,就托同鄉打聽,說寡婦也不要緊,只要是受過教育的就好。

同鄉一拍大腿,還真有這麼個人!她倒是說,要給她做媒可以,她有三個條件:一要姓方的,她不能讓孩子改姓,二要河南人,她要孩子不忘本,三要退役的飛官。

四爺一聽就樂了,這說誰呢?這不就說我嗎?

於是,同鄉就去做媒了,說好了時間,雙方約在市中心喝咖啡,四爺看了看眼前的這個年輕寡婦,生得端正,說起話來也字正腔圓,文文靜靜的,一問學歷,是師範學校畢業、現在是小學老師,四爺就覺得很滿意了。但是女方、也就是那位他他拉家的小姐,現在改了漢姓,姓譚,她看著這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卻有點猶豫,因為她再嫁也是為了孩子,她不確定他能不能對她的孩子好。

喝過了咖啡,女方跟媒人說要再想想,四爺卻來了勁,開始寫情書、約吃飯,約了幾次終於成功,說好去她家接她。第一次去,總得要見面禮,那個時候的物資很缺乏,就算是出過國、留過洋的方四爺也不會傻傻地拿鮮花巧克力這種浪費錢的東西,於是,四爺很洋派地換上一身西裝,來到市場買了兩隻雞。

「愛苔謀?」小販問。
「不苔、不苔。」四爺說。

小販把兩隻雞塞進竹籠裡,四爺提著雞,一路吹著口哨來到譚小姐的家,竹籬圍著低矮的小房子,三個孩子圍著桌上兩碟鹹菜醃蘿蔔悶頭吃著,見人來,怯怯地喊了聲叔叔。四爺把雞交給孩子,帶著譚小姐去美軍俱樂部吃飯跳舞,那裡的氣氛像是一個小美國,所有的文明娛樂都集中在一處,但是譚小姐心中惦記的還是眷村裡的小房子,她擔心的是這位方先生不夠成熟穩重。

吃過了飯、跳過了舞,方四爺送譚小姐回家,互道再見,但是譚小姐心裡知道,這人不是個適合的對象,她再也不見為好。

她推開門,三個孩子把兩隻雞放在桌上,正在開會。小女兒說,好久沒吃雞肉了、應該都吃掉,二兒子說,不應該吃、應該放著生蛋,就有吃不完的蛋了,大兒子於是結論,一隻吃掉、一隻留著下蛋。

孩子們非常認真地討論著這個問題,譚小姐心如刀割。

於是她走出門,叫住了方四爺。

「您要不嫌棄的話,讓人來談日子吧。」她說。

方四爺應了聲好,扠著口袋,高高的身影在昏暗的眷村泥濘路上走著,月光照在他身上,像踩著高蹺玩的孩子,他始終是個孩子,所以他娶的不是妻子、是一個母親。

※※※

這些事是從父母口中聽來的,公公和四奶奶的兒子一直都在台北,我不相信他對母親被拋下的事沒有恨,但是為人子,他對公公依然孝順,他的大排行是七,所以二舅舅和我父母喊他七哥,小哥哥和我喊他七伯跟七舅。他偶爾會來,見了婆婆還是喊一聲媽,我小的時候一直以為他也是婆婆的孩子。

後來,聽說七舅把四奶奶接來台灣,婆婆說總得見上一面,公公說他不去、在他心裡是已經死的人、做什麼要見。婆婆沒奈何,自己帶著兒女和我父母上去台北,七舅那邊擺了宴席,婆婆與四奶奶見面,一滿一漢的兩個女人,倒是惺惺相惜。後來,公公有時候去台北,家族聚會總會見上一面,可是誰都當誰不存在,四奶奶在台灣終老,說了不與「那個人」合葬、但她必須要是「方母」,她和老太太葬在隔壁,說總歸是老太太待她不薄。

不是誰人的妻,只做兒子的母,苦苦地熬著就為了再見孩子一面。享了幾年福,臨去之時,不求落葉歸根,只還了老太太當年視同親生女兒一般的情份。那年頭的閨秀千金,溫柔敦厚,近乎是癡。

而七舅的心裡對於父母的這段悲劇,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也從來不知道,他對婆婆的敬愛雖然不假,卻是出於敬父、而非忘母。

四奶奶的事情,就說到這裡。
 
倒是公公和婆婆很快就結了婚、過上了日子,收入穩定了不少,公公和同鄉會之類的組織關係緊密,他是個少爺胚子,沒有人陪他玩總覺得不快意,他嫌同鄉會不夠洋派,於是他加入了外國的社團、推廣工商業的領袖都來加入,霎時拉起了一個很大的社團,身為創社元老,他到哪裡都受人尊重。

聽說是有一回他出國觀察時,看到外國都鋪地毯,他回台中一看,發現餐廳也不鋪地毯,他覺得這個有賺頭,於是他就到家族裡集資,加上二舅媽的嫁妝,開了一間地毯店。他的社團裡都是工商業的人,誰家裡、公司、店裡不需要幾張地毯,一下子生意就做起來了。

七舅是教育界的人物、大舅舅在外面的公司工作、二舅舅管著地毯店、小阿姨跟著丈夫去美國開中國餐館,這好像是80年代台灣的外省移民最理想的狀態,在台灣有事業、在政府有人脈、在海外也有關係,離了原鄉,又開出了另外的活路。

公公是一個既洋派又守舊的人,這點從他的早餐就看得出來,總是兩片土司、一塊奶油和一個半熟的荷包蛋,用的是康寧的餐盤、從美國帶回來的,但是旁邊還有個小碟子,放著兩根大蔥和幾顆剝了皮的蒜頭,得是手剝的皮、不能是拍碎的。他的一片土司夾著奶油和荷包蛋,另一片土司像大餅一樣卷著大蔥蒜頭,中與西,在他來說他轉換得很自然。

就像公公雖然都是用鋼筆原子筆寫字,卻一定要在家裡擺一個很佔位置又從來不用的中式大書桌,上面文房四寶俱全,卻從來不用。有一回,他看我跟小哥哥寫字,說你們倆寫這狗爬字怎麼行?掐著我們的脖子後梗,抓到書桌邊按好,要我們開始磨墨......

一邊磨著墨,他說你們現在一上書就寫字不行,從前哪,我們在河南老家上私塾的時候,哪有一上來就寫字的?你得給先生裁紙,上好的宣紙鋪好,拿一碗水、用嘴均勻地噴水在紙上,才不毛邊,然後水乾了才能裁紙......電話響了,你們繼續磨墨、不准走!

五分鐘後,他的朋友們出現,一口鄉音:「唷?教孩子寫字呢?」

「小孩子,寫什麼字,磨墨定定心,下館子?成哪!」公公說,丟下兩個銅板讓我們去吃點心。

他前腳一走,我和小哥哥後腳把墨一丟,一人分了一個銅板去吃紅豆餅,小哥哥學著二舅舅說了一句:「莫名其妙。」

西洋是公公的外表,在骨子裡,他還是個十八世紀的中國男人。

※※※

與他相反,婆婆從未變過,她年輕時離了家,就再也沒回去,四十年來音訊全無,嘴上不說、心裡不代表不想。

後來,開放了大陸探親,一個東北的老鄉要回去,婆婆就拿了一點錢,托他到瀋陽的時候看看她的家人還在不在。一張紙頭珍重地託付在老鄉手裡。

四十年不提、四十年不忘。

老鄉回去又回來,告訴婆婆說:「您家老爺子還在,過得不好,全仗族裡的人接濟著,我把身邊剩下的一點錢給了他老人家,老爺子問您好,讓您什麼時候回去看看他。說不給您寫信了,怕共匪扣住信要辦他。要我說,您回一趟吧,望九十的人了,沒多少時日了。」

婆婆從來不虧欠人,她把老鄉墊的錢還給他,回來跟公公商量,想回瀋陽去看看老爺子,說完,就掉眼淚。

公公要講理的時候,可以非常講理,不講理的時候也不講理,他一輩子為妻子做的事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當年開飛機載家人的事,他一拍桌子:「回什麼?我去把老爺子帶回來!」

大家一聽,都連忙勸阻他,最簡單的道理:政府沒有開放大陸人來台灣,大家勸他,政府都沒有點頭,你怎麼把老爺子帶進來?總不能把他老人家塞在行李箱裡吧?這事做不成!

公公一生最恨的就是這句「這事做不成!」他從來不服這句話,於是,那天我們真見識了什麼叫「老夫聊發少年狂」,直從當年在河南走雞鬥狗、開飛機跟小日本纏鬥、打共匪.......一路講到現在,總之一句話:「這事,我管定了!老太婆!給我收拾行李!我明天就走。」

大陸的電視劇《水滸傳》有一首主題曲《好漢歌》,歌詞是這樣的:「說走咱就走呀,你有我有全都有呀!」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聽到這首歌我就想到那時已經七十的公公,拿著行李箱、套上大衣,不顧一家子阻攔衝出台灣的樣子。

如同當年去凹運輸機,公公這回去凹的是他的親哥哥們,大爺、那時候要叫大老爺了,大老爺的官很大,在空軍裡一呼百應,雖然退休了,但是空軍和航空公司的關係很緊密,二老爺後來轉到了民航局,要弄一張到大陸的機票非得要大老爺、二老爺跟著瞞天過海才行,最後是三老爺,他是家族裡專門疏通跟出錢的人。有一個任性的弟弟,三個哥哥都很頭痛,但是他要幹的事就從來沒有半途而廢的,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凹的,反正他去了台北幾天之後,從桃園機場打了通電話:「老太婆,我去瀋陽了,再見!」

咖地一聲,音訊全無,整整兩個禮拜。

大家提心吊膽地等著,報紙一來就怕報紙上說有個瘋老頭夾帶一個大陸老人要來台灣,最怕的還是公公繼續聊發少年狂,乾脆劫了機,不讓我去大陸!什麼玩意!老爺我自己開!

但是一切都安安靜靜的,鄰居問說你們家老先生呢?婆婆就說出國看親戚,誰也不疑心。
有一天晚上,大家正在吃飯,來了一通電話。

「老太婆!把家裡收拾好!讓老大老二明天開車帶你到桃園,三點的飛機,我把老爺子帶回來啦!」

咖地一聲,不交代前、不交代後,還是四十年前的方四爺,一點沒變。

[魚文] 太姥爺與酸白菜(一)




※為了尊重當事人,這個系列的故事都會隱去名姓,但是大多是真實的故事。


前幾天,朋友送來幾棵碩大的高山白菜,家裡人口少、吃不完,放壞了又可惜,正在為難,突然想:「不如來做酸白菜吧!」

但是,我其實不會做酸白菜,雖然一直想試著做。

為什麼呢?因為離家不遠就能買到很優秀的酸白菜,一位堪稱老饕的朋友嚐過之後,又問了價錢,大呼便宜,要求宅配了十幾包到台北,可見這酸白菜不僅風味迷人、價格也十分公道。既然這酸白菜隨手可得,又何必大費周章自己做呢?於是這試做酸白菜的事就拖了一年又一年。

今年,似乎是天時地利都齊了,但是,還缺人和。

媽媽拿起電話,撥給二舅舅,問他怎麼做酸白菜,他說:「白菜對半剖開,滾水燙過、放涼,把白菜塞進玻璃罐或罈子裡,灑上鹽、澆上開水,鹽不用太多,用洗乾淨的石頭壓在白菜上面,外面用塑膠袋跟繩子封起來,能成就成、不能成也有可能。」

這麼不科學、不嚴謹的作法,只能說成不成真看天意了。我們把白菜塞進大玻璃罐裡、直接壓上一塊沉沉的扁石頭,然後封起來,放在太陽照不到的牆角,等著它慢慢熟成,像一個必須刻意忽略又掛在心上的盆栽,除了貓兒剛開始會好奇去聞聞它之外,我們並不動它,只是經過的時候總不免蹲下來看它變色了沒。

其實,做酸白菜的方法在網路上很多,有加醋的、加冷飯的,各家有各家的秘方,不一而足,但是,為什麼我們要問二舅舅呢?

※※※

二舅舅不是媽媽的親兄弟。

很多年前,媽媽從屏東的客家村落到中部教授花藝,認識了一對知名社團的幹部夫婦,成為他們的乾女兒。後來,媽媽結婚、生子,這對老夫婦就變成我的「公公」跟「婆婆」,在我幼稚園的時候,婆婆每天會去幼稚園帶我去他們開的地毯店,讓我和大我一歲的小哥哥一起寫功課,直到晚上爸媽來接我。

說起來很複雜,總之,我的印象中,我有三對祖父母,一對是屏東的外祖父、外祖母,他們是客家人,所以我回屏東過暑假要聽客家話。一對是彰化的祖父、祖母,他們是閩南人,所以我回彰化過週末要聽台語。還有一對就是台中的公公跟婆婆,公公是河南人,一口河南鄉音未改,就連流利的英文都帶著一點河南腔,婆婆是瀋陽人,國語倒是字正腔圓,兒化音每個音都很清楚,後來,我才知道,她不只是瀋陽人,更是滿人,正紅旗下他他拉氏的姑娘。

那年頭的電視機上一天到晚都在播清裝戲,一代皇后大玉兒、戲說乾隆、梅花烙.......等等,整個台灣都為之瘋狂,但是,婆婆從來不看清裝戲,也不曾說起她自己的身世。我們常常覺得,滿人的姑奶奶肯定潑辣凶悍,她卻不然,沈默寡言卻永遠溫柔周到。

去年過年,我和爸爸吃著酸白菜鍋,說起了婆婆。爸爸告訴我,有一年過年前,地毯店忙不過來,爸爸去幫忙,忙了一整天後,婆婆在沒有人的時候塞了一個紅包到他口袋裡,輕輕地說:「櫃上的錢,你若有急用盡可以拿,一家人,說不上還,告訴我一聲就成。」

爸爸說到這裡,就微微地哽咽了,他說:「人家的錢,我是不會用的,我去幫忙也沒有想要什麼,可是她的心意,我永遠忘不了。那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三從四德,除了她,沒有人配得上這四個字。」

三從四德的婆婆,聽說年輕時早早地被家裡送去讀師範學校、做了學校老師,是因為家裡還有些餘裕可以供她讀書?還是她自己下了決心離家、要自力更生?我是永遠不會知道了。

這位他他拉家的姑奶奶,年紀輕輕地提著箱子離了瀋陽,循著當年祖宗們入關時的路子,進了中原,嫁了個河南出身的飛官、生了孩子,然後毫無預警地,丈夫的飛機摔了,拖著一家幼小的孩子,無可奈何地成了寡婦。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到台灣的,是從大陸轉香港再來台灣呢?還是一家子都隨政府來台灣之後才喪夫的。雖然二舅舅那裏可以得到一些消息,但是,這麼傷感的話題,他不願說,作為晚輩也不好提起。

※※※

或許就在她一家人渡海的同時,另一個河南出身的飛官正駕著運輸機,以雷霆萬鈞之勢,轟隆隆地降落在河南的一個古縣城之外。我總覺得這段畫面拍成電影一定很有意思,明代以來就存在的古城老樹,城裡的人還過著十八世紀的生活,或許還有人仍拖著辮子,而女人幾乎無一例外地纏著小腳。

此時,一架運輸機從天而降,城裡的人嚇壞了,以為是飛機墜落,但是艙門打開,卻是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小霸王,一口鄉音、一身軍服,於是有人開始往回跑:「方家四爺回來啦!老太太!你們家的四爺回來啦!」

我印象中的老太太是一張黑白照片,梳著髮髻、黑色大褂。但是那時候的老太太卻是一個大家族的當家太太,這個家族的青年們大多從軍去了,老太太的大兒子入了空軍,提挈著弟弟們都進了空軍,唯獨老太太最心愛的小兒子沒讓去。這位方家四爺有個脾氣,他要幹的事,說什麼都要幹到底,他不去的地方,親媽讓他去他都不去。

這個脾氣讓他學什麼都不太成,老太太沒辦法了,那討個媳婦吧!討了個門當戶對的名門閨秀,新婚那天一看,新娘子纏著小腳,四爺不樂意了,跟老太太說:「現在誰纏腳了?娶個小腳女人來,這不叫人笑話我不文明嗎!」

嫌棄倒是嫌棄,孩子也還是生了,大爺回家,發現弟弟還是這麼文不成武不就,要老太太讓幼弟一起從軍,老太太死活不肯,大爺沒辦法,回頭哄著四爺說:「空軍正招募飛官,能送去美國受訓,你不是要文明嘛?去美國還怕不文明?」

一聽說去美國,小霸王眼睛一亮,老婆不要、兒子一丟,收拾了包袱,跟老太太磕了個頭,跟大爺上了火車、送去了美國。小霸王過了鹹水到美國,什麼都不會了,沒人伺候沒人理他,他的犟脾氣上來,人家說他做不成、他就偏要做成給死洋鬼子看看。沒多久,英文說得嘎吧脆響,力學也會了、體能也行、眼力特佳,於是如願成了飛官。

但是,飛官的帥氣如玻璃一樣易碎,同期受訓的人,在二戰結束之後,十有八九屍骨無存。戰爭的殘酷,讓小霸王成了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他想要的事情就得當下完成,因為誰都說不准上了飛機還下不下得來。

當然,小霸王也想念老娘,可是翱翔在天際上,就算能看見河南又怎樣?天和地有多麼遠,他和家的距離就有多遠,回不去、總部不叫你回去、國家不叫你回去,你就只能想、只能夢、只能在心裡暗暗地惦記。

國共內戰爆發,剩下的飛官成為國民政府的主力,他們疲於奔命地飛起降落,直等到有一天降落的時候,上面告訴他們,過幾天就得全部飛到台灣,大陸已經保不住了。

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許永遠回不來。

小霸王就是小霸王,他要幹的事,國家也攔不住他,他找到了一台正在保養的運輸機,說好了開出去半天一定回來。於是,他開了飛機直奔老家,轟隆一聲降落在他家的田地上,嚇死一條耕牛。

老太太聽人說四爺回來了,喜出望外,讓丫頭扶著她到門口,卻還來不及讓人燒飯,四爺說現在就得走,老太太嚇壞了,她說她不走、她守著方家歷代祖先哪裡都不去,還說鬼子來了她都不走、憑什麼現在太平了要走?上哪去?你大哥呢!叫大爺來說話!

四爺不管這麼多,叫上還在老家的嫂子侄兒們,各房各自打包細軟,揀著貴重的、輕的,他自己三步併兩步殺到祠堂,磕了三個頭,把老爺子和歷代祖先的牌位掃進麻布袋裡。出來的時候,老太太還在那裏搥胸頓足死活不走,於是他喊了一聲媽,把老太太像一袋大米似地扛了起來,另一手提著老爺子和祖宗們,吆喝著嫂子侄兒跟緊了,一家二十幾口出了縣城。

四爺把老太太往機艙正中一擺,扣好安全帶,讓大家都坐好了,卻還有一對母子站在不遠處,不知如何是好,是四奶奶和兒子。

四爺走上幾步,把兒子也扛了起來塞進機艙,四奶奶要進去,他伸手一攔:「妳回妳家去吧!這就算給了休書了。」

說完,他關上艙門,不顧四奶奶的哭喊阻攔,跳進了駕駛艙,無情地駛過平原,一飛沖天。

救了老娘、嫂子、侄兒和兒子,唯獨拋下了妻子。

他再也沒有回頭,即使兒子長大之後,想辦法接來了白髮蒼蒼的四奶奶,他也沒有一句抱歉。

他始終是個任性的小霸王,他要做的事,沒人攔得了他。


[書中自有] 我心中永遠的武俠最佳女主角:飛紅巾


電影 七劍下天山中的飛紅巾

我小時候一直都對花錢租小說這件事覺得很不解,因為有親戚在做小說漫畫的生意,所以要看什麼直接去那邊挑。只是人有種劣根性,越是容易到手的東西,越不放在心上,所以我小時候對漫畫跟出租小說其實一直都沒有太強烈的興趣(言情小說比較常 看)。

因為我娘某次去聽了洪蘭的演講,說小孩子應該多看金庸,所以我老爸就帶我去扛了金庸的小說回家(還是N年前遠景出版的版本,我手上的射雕英雄傳還不叫射雕,叫:大漠英雄傳...所以我一直比較喜歡大漠這個名字)。

我 國中那年,因為去補習班補數學的關係,隔壁坐了一個喜歡看武俠小說的女生,因為補習班離台中圖書館很近,她常常會告訴我要去哪裡借小說。台中圖書館裡有很 多老派的武俠小說,也是因此,所以我看了梁羽生,一點點的古龍,還珠樓主,上官鼎(對,就是那位上官鼎),獨孤紅...等作家的武俠小說。

看了這麼多,說起武俠小說的女性,我第一喜歡的是梁羽生塞外奇俠傳(白髮魔女的後傳、七劍下天山的前傳)的女主角飛紅巾,第二喜歡的是金庸書劍裡的霍青桐~我欣賞這種大義凜然的女性。

飛紅巾火辣有性格有擔當而且是非分明,相對的,男主角楊雲驄就跟他師父卓飛航一樣超級孬的...(飛跟楊兩個分別是白髮魔女跟白髮魔女情人的地子)看到最後飛紅巾白頭我都飆淚了...


我常常想,如果飛紅巾是跟萍蹤俠影錄張丹楓在一起就好了~~

可惜梁老不是男主寫得好就是女主寫得好,沒有兩個寫得都好的...張丹楓也是一個武俠小說中,少有的睿智角色,雖然形象溫文,武功天下第一(但是,哪本小說到最後沒有天下第一出現?是個天下第二三四五都不好意思寫啊!連發展遲緩兒郭靖都可以是天下第一了,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成為天下第一),相國公子blabla...但是他的光彩完全把這些背後的設定都蓋住了,他跟繡花枕頭陳家洛不一樣,是一個很清楚自己的底線的人,該放棄的時候,他沒有遲疑,而且是個對自己的未來有主見的人。

相對的,金老的第一個男主角:陳家洛就是一個一直在靠人物設定硬撐著不讓人罵出『爛男人』的偽大俠,如果今天陳家洛是個醜男、武功不太高的話,一定一大堆人丟他雞蛋,但是因為他 帥,就是人帥萬事易了。但是張丹楓完全不一樣,很少有一個角色能夠一出場就站在這樣的位置,而且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位置是違反本心的,所以整個故事就是 他努力回到自己應有位置的故事,一個清楚自己、明白自己的角色,就算他今天相貌平凡也自有光彩,總之,張丹楓在我心中的印象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

(不過很可惜的是,張丹楓的啪特惹雲蕾是個木頭美人,我只知道她是正妹、跟張丹楓有仇,其他的印象很薄弱)

不 過相較於梁老其他拖死狗一樣的粽子串,單行本的塞外奇俠傳確實是人物飽滿,情節緊湊,文詞也非常優美壯闊,飛紅巾第一個情人做了叛徒,她雖然可憐他也愛 他,最後還是毫不手軟,在全族與楊雲驄面前親手把刀子插進情人心窩那場戲,真的是武俠小說中少有的淒涼悲壯卻又細膩的段落(雲海玉弓緣的結局雖然也很慘, 但是就是做作)不過也大概是因為她夠狠也真的明白大義之所在,楊才對有敬而無法生愛(因為對比之下,楊實在太婆媽了...)

梁 羽生夾在金庸與古龍之間,其實是有點委屈了,因為他的文筆偏於文雅,書卷氣濃,對於男性讀者來說,會覺得不耐煩,而且每次都是粽子串,第一本到第三本寫得 不錯,後面就爛掉了。而且人物大多是奇俠怪俠,那種孤傲之氣雖然躍然於紙上,但是畢竟對我們這種平凡人來說,是有點遙遠甚至有些矯揉做作的。

雲海玉弓緣就 是一個我覺得做作過頭的故事,女主角身世堪憐卻又一身傲骨,男主角『號稱』性情古怪孤傲不群,其實跟楊雲驄卓飛航一樣根本不敢正視比他更強大的女主角,連 他們之間那最不足道的輕吻都被寫成一種猶豫之後的施捨,我整個就覺得超想摔書。最後當然是悲劇,雲海玉弓中的玉弓其實就是女主角啦,男主角夾雜著後悔、悲 傷等等情緒非常失落地接受了他永遠不可能再見到女主角這個事實。但是我覺得一切都是男主角自己搞的,一點都不值得同情,也看不出有什麼可愛之處。

可是反過來說,雲海的文詞瑰麗細緻到一種令人心痛的程度,書名預示的悲劇氛圍也營造得非常之好,會讓人最後一邊流著文藝少女的淚水,一邊問候男主角他老母卡好,真是糾結阿糾結~

總之,如果要看梁羽生,先從塞外奇俠傳下手吧,然後看白髮魔女或者七劍(雖然我覺得七劍很爛),後面就不用看了,接著看萍蹤俠影、散花女俠(之後也不用看,除非你想知道張丹楓是怎樣壽終正寢領便當的,再去看廣陵散)

[書中自有] 成吉思汗的女兒們:黃金氏族中的真金






賢者滿都海皇后
梳理她凌亂的頭髮    
將達延汗放進箱子裡,開拔                                  

~黃金史綱~









之前從阿錐那邊借了成吉思汗的女兒一書,真的是寫得不錯,文采完全打死一大票號稱普及歷史的中文學者。(我沒有表人的意思)很好看~所以很容易就讀了兩遍,掩卷之後,整個就是想衝去蒙古啊!!!!(滾地ing)

雖然是說『女兒』,事實上有很大的篇幅也包括了媳婦,這本書的時間斷限約在南宋到明中葉,透過成吉思汗的妻子、女兒,勾勒出女人在那個南征北討的時代中,怎樣穩定了蒙古帝國的中心。

其中,除了成吉思汗的嫡女、英明的阿喇海別吉曾在兄弟們出征時,擔任後方留守之外,蒙古帝國分裂之後,窩闊台汗的孫女、海都汗之女忽禿倫公主也曾協助她的父親出征,以窩闊台後裔的姿態對抗身為拖雷後裔的忽必烈,這位忽禿倫公主據說英勇無匹,甚至能夠在角力中打贏男人,她放話只有打贏她的男人才能娶她,她也是歌劇杜蘭朵公主的原型,在當時的蒙古諸汗國間聲名卓著。

然而,成吉思汗的媳婦們,受到她們愚蠢的丈夫控制,所以也只能做出一些很愚蠢、無氣度的事,而後的蒙古帝國進入中國,皇后們的無所作為,除了讓整個家族的墮落,也導致了帝國的衰微,最後被趕出了中國,成為北元。

這 時候,跨時代的中興之主出現,卻誕生在將黃金氏族差點滅盡的綽羅斯氏族中,綽羅斯的代表人物,正是俘虜了明英宗、屠殺汗族的也先,而也先的曾祖母卻是一生 矢志恢復蒙古光榮的黃金氏族女子薩木兒。綽羅斯氏族在也先死後,又出現了一位小女子,她以十六歲的花樣年華,嫁給懦弱無能又垂垂老矣的傀儡大汗,成為大汗的庶妻滿都海夫人。

滿都海的一生除了傳奇還是傳奇,她在政治上有兩敵兩友,其中一敵是丈夫的嫡妻,另一敵則是丈夫的繼承人、同時也是她的表親(也先的外孫)伯顏猛克。兩友則是傳說中的情人烏訥博羅特(帥氣英挺的大將、黃金氏族中的支脈)與往後相依三十餘年的小丈夫、伯顏猛克的兒子把禿猛克。

狀況發生在大汗快死掉的時候,許多人勸滿都海與伯顏猛克交好(最好是上床),但是對滿都海來說,嫁給伯顏並不會改變她是庶妻的身分,而她丈夫的嫡妻也在盡力爭取伯顏。最後在政治鬥爭中,伯顏與大皇后失敗,伯顏逃往戈壁,死在那裡,他的兒子被輾轉送來送去,妻子也改嫁別人。

而 後大汗死去,奇怪的是,大家並不是先爭誰是大汗,而是先爭誰是滿都海的丈夫。年紀稍長、戰功彪炳又一直傳說與滿都海互相愛慕的烏訥博羅特率先求婚,卻遭到 滿都海的拒絕。最後,滿都海跌破眾人眼鏡,找回把禿猛克,在皇后靈廟前,將他立為大汗,當時,滿都海是25歲,而把禿猛克7歲,即使相差十八歲,在把禿猛 克成為大汗的時候,滿都海也成為他名分上的妻子與蒙古汗國的哈屯。

隨後,滿都海開始了征伐,她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使烏訥博羅特繼續效忠於新的大汗。在親征的途中,滿都海將把禿猛克放在箱子裡,帶著小小年紀的小丈夫一起出征。

十年過去,把禿猛克長大後,與滿都海真正結為夫妻。在把禿猛克19歲的時候,37歲的滿都海生了一對雙胞胎,隨後又繼續生產,總共生了七子一女。在滿都海年老之後,把禿猛克帶著兒子們繼續保衛疆土的征戰,而滿都海則獨留後方。

故 事的最後,六十多歲的滿都海目送著四十壯年的丈夫帶著兒子們離去,也許她心中想起的是三十多年前,她親手替他穿大靴以免他在眾人面前跌倒的畫面,作者用蒙 古婦女的習俗,鋪陳了一個帶著哀傷的訣別場面,男人們不回頭,女人不哭泣,只是將牛奶潑向他們遠去的方向......在人生最後的年歲,滿都海留下來等 死,再也沒有看見她的丈夫,而她所中興的汗國還在延續......

然而,在她死後,把禿猛克又活了三十餘年,也沒有因為她的死亡停止男性原始的本能,他繼續娶妻繼續生子,我認為這倒沒有批判的意思,只是在回應滿都海第一任丈夫對他父親伯顏猛克的贊言:他是這棵樹上結實累累的枝子。

這 本書有許多場景寫得相當動人,滿都海的睿智、剛直躍然紙上,很有意思的是,作者在描寫這些場景的時候,用的是成吉思汗的典故,這跟我們一般的寫作方法很不 一樣,我覺得是把整個文章拉回到蒙古的空間裡,把草原女子那種即使艱苦、即使困頓也要知難而進的柔韌之氣完全地描寫出來了。

不 過是說,即使我對蒙古史沒什麼概念,我還是覺得作者過於放大女性的角色,刻意地強化蒙古男人很低能的描寫,如同很多漢學家會犯的錯誤一樣,魏澤福很武斷地 把男女、陰陽、父母、剛柔、殘酷慈愛、紛亂穩定這些對立的因素,作為整個研究最重要的核心概念。在很多細緻的考證上,他也略過不談,並沒有糾結於到底哪些 是哪些的問題,一方面來說,是取捨得當,另一方面,又有許多疑問存在。深受感動的同時,也不免懷疑是不是有片面解釋的問題?因為作者書中主張的成吉思汗對 女人的規定,其實跟我們一般對蒙古西征的印象是違反的。

不過整體來說,還是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