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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國京兆府萬年縣青龍坊一尾迷途胖金魚 先後於國姓爺大學、賠款大學主修時空資訊工程 自認為不成才歷史學家、三流小說家與還算入流美食家。 已出版著作:《清宮 紅塵盡處》、《拍翻御史大夫》與《蘭陵公主》

2015年2月5日 星期四

[魚文] 御前孤娘(一)


     

        做鬼很辛苦的。

做吊死鬼很辛苦的。

做吊死鬼、還是沒有嫁過人的吊死鬼,更比一般的吊死鬼辛苦。

若是要說辛苦的程度,大概有一百重天那麼高……

不過,吊死鬼不可能到一百重天那種高級的地方去,所以到底一百萬重天有多高,京娘一開始並不知道。

京娘最先知道的,是她的身子發沉,像一身泡了水的襖子,直往下墜。腦子卻輕得像雲絮一般。

雲一直往上飄、飄、飄……最後把那件太沉重的襖子丟下了。

她睜開眼睛,對上一張女人的臉,那張臉似曾相識……

「看什麼?那就是妳!」

冰冷的鎖鏈撞擊聲、伴隨著磨剃刀般扁平銳利的聲音出現。

京娘回頭,看見兩名面無表情的鬼差向她走來。

三鬼六眼相望,京娘卻不覺得害怕,她回頭看看掛在房樑上的自己,繡著花鳥的青緞嫁衣在黑暗裡閃著幽幽的光。

像誰的眼睛笑著一眨一眨。

「像這種老月亮圓、星子拉稀似的時候,可千萬別走過柳樹,柳枝無風飄起的時候,就是女鬼抓替身哪!」……

京娘飄過姪兒姪女們的房間時,聽見乳母殷殷地囑咐著孩子,但她的耳朵正忙著聽別的事、她生前不可能知道的祕密。

※※※

「人有天地人三魂,死後,人魂留在人間依附在神主牌或墓地上,地魂下到陰間按生前功過接受審判、服刑。最後一條是天魂、也稱元魂,會上天等待轉世,然後三魂才能再次合一……」鬼差的鎖鏈套在京娘脖子上,一邊走、一邊對著京娘像背書一樣快速地說完:「下去聽判,分離三魂後,人魂就可以回來了。」

鬼差的鎖鏈冰冷而沉重,她只能隨著鬼差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來到一處很像官府的地方,鬼差拿來一面鏡子照著她,像是一桶冰水從頭淋下,她才忽然醒了。

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腹中湧上來,一個鬼差拿了一個小甕過來、另一個鬼差往她背上用力一拍,她便看到一團東西從她口中掉進甕裡,她正在想這地府真好、還有人專門伺候痰盂?卻見鬼差們隨即扣上蓋子,把甕拿走了。

「判公,元魂分離。」鬼差說。

京娘抬頭一看,一個紅袍判官站在她前方,判官拿著一本帳簿似的冊子,一樣面無表情地說:「趙京娘,蒲州解良縣小祥村人氏,十六歲,未嫁懸梁自盡而死,可有誤?」

京娘還來不及回想,判官捧著帳簿一件一件把她這十六年間做的事都念來,卻不再問京娘是否如此。最後,判官轉身往後走,京娘這才發現,正前方一張大案後面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一身黑底織錦官服,看不出上面織的什麼花紋,眼睛半閉著,到底把京娘的案子聽進了幾分,誰也不知道。

紅衣判官把帳簿放到案上,恭敬地說:「閻君,這女子生平無甚過犯,只是父母欲將她嫁人,對方拒絕,這女子便自盡了。」

「喔,這樣。」閻君咕噥著說,像是說夢話:「小娘子,忒莽撞了。」

京娘腦中一片空白,她不太記得這件事,又隱隱覺得不是,可是閻君好像要做決定了,她連忙說:「那個……兩位官爺……」

「啊?」閻君從案後伸了伸身子,像一隻探出頭的老烏龜。

「剛才這位官爺說的事……妾都不記得……」京娘腦中一片空白,卻隱隱覺得事有蹊蹺,她摸摸自己的頭,有點困惑地說:「妾為什麼都不記得了呢?」

閻君咳了起來,擺了擺乾枯的手,判官冷冷地說:「因為妳是含冤而死,冤鬼只會記得一件事、也只有完成了那件事才能繼續投胎。」

「官爺的意思是?」

「有冤報冤。」判官說,跟旁邊的鬼差們一起翻了個白眼,似乎這個問題笨到了極點。

閻君還在用力地咳,咳得連京娘都怕他把肺給咳出來。

判官似乎見上司暫時失去辦公的能力,從鼻中噴出氣來,嘖了一聲,拿起硃砂筆,在帳簿上寫了幾行字,又拿起一張紙刷刷刷地寫完。

「咳咳咳……咳呸……嘔……」閻君一邊用帕子摀著嘴乾嘔,一邊空出一隻手拿起一個大印,砰地一聲在紙上蓋好。

那判官把紙拿給鬼差,鬼差們粗魯地扯過京娘的手臂,把紙貼在上面,不一會兒,紙上的字跡就全都印在京娘臂上,而閻君大印就蓋在京娘手背。

京娘讀著上面龍飛鳳舞的字體,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意思,那紅衣判官說:「此是遊魂過所,把妳的地魂留在枉死城中,妳的人魂憑著遊魂過所,可以在妳神主所在方圓五十里內往來。倘若如果那個欠妳一命的人出現,妳就可以向他討債,直到妳的天年結束。妳的天年是六十歲,去吧!」

在人間,過所是官府發給的人身證明,記錄著本籍、家世與旅行目的,這個京娘是知道的,但是其他的,她都不曉得。還來不及問那人是誰、如何討債、如果那人根本沒來怎麼辦,紅衣判官已經一拍驚堂木,兩個鬼差抓住她的雙手,用力地往兩邊扯,京娘根本沒喊一聲痛,就發現自己被扯成了兩個人,鬼差們把左邊的京娘掛上手銬腳鐐拉了出去,把右邊的京娘趕出大堂外。

在人間的時候,京娘絕對不相信一個人可以同時分身在兩個地方,但是做了鬼,京娘才知道這是常態。

京娘的地魂則封在枉死城中,城上有鬼兵把守,城中冷冷清清,並沒有多少人......不、多少鬼往來。

地魂與人魂是同時存在、卻不同時活動的。

人魂只能在夜間活動,一旦天亮就必須縮入不見光的地方,

她被引到一處小小院落,說是是父母給她的陪葬,院落中放有同樣屬她的衣服和一些錢,上面都打有她的名字。

她過了好一陣子才知道這些東西該怎麼用,也過了好一陣子才知道,對於冤鬼來說,他們必須很節省地使用這些陪葬的東西,因為在世的人除非對冤鬼有很深的感情,要不都不太願意祭祀冤鬼、怕招來不幸。

2014年11月18日 星期二

[歷史普及] 隨口說說刺青

今天聽到周華健的新歌花繡「不及那一身花繡,貼著身兒,伴君四海逍遙遊」,就想到刺青這件事來了。

刺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在漢魏之際,刺青是一種刑罰(黥刑),但是是刺在臉上。或許是這種被昭示為out-law的印記,促使刺青變成江湖俠客表達對官府抗拒的方式。

唐代有一個京兆尹為了整頓治安,乾脆用紋身去抓人,有紋身的通通抓起來殺掉(水炮方神加強版?),有一個試圖挑釁他的江湖中人,索性在身上刺了「生不畏京兆尹,死不畏閻羅王」,但是......這麼唱秋還是敵不過國家暴力,最後被抓起來殺掉了.......

到了宋代,這種風氣進到軍中,也或許當時軍人的地位比較低,一些法外之徒比較會選擇從軍這條路,因此以刺青顯示武勇的軍人也不少,岳飛就是其中之一,當然他那個無師自通就會刺青的媽媽也滿強悍的。在北宋的下層社會中,江湖藝人、摔角手等也常常有刺青,也有刺青店,稱為錦體社。 不過,我們這裡說的是北方的傳統,在南方從春秋以來早有紋身之俗,但是在漢魏之後,似乎就不太明顯,唐宋以後,南方的紋身傳統或許與下層社會合流,成為另一種庶民的文化。南宋的紀錄中,便說每到錢塘大潮時,當地就有許多善泳會水的弄潮兒手持紅旗衝入大潮中,以旗尾不濕為競技的標準。或許是顯示自己的武勇,也或許是在大浪中不易辨別,這些弄潮兒會在身上刺青,這個場景與現代的衝浪也相去不遠吧?不過,遭遇大潮畢竟是件很危險的事,這些弄潮兒當然不太可能是北方來的官宦子弟,因此,刺青仍屬下層社會的活動是無疑的。

把刺青(差點寫成刺身....)與法外之徒連結起來的思維,也延續到明清、甚至現代,水滸傳中至少有四人以刺青聞名,最有名的當然是水滸傳中的人氣王燕青,「中有一人名燕青,花繡遍身光閃爍。鳳凰踏碎玉玲瓏,孔雀斜穿花錯落」。

燕青的刺青有一個段落,我想可能是所有水滸女性讀者的夢想,作者你好死相啊!!!╰(# ̄▽ ̄#) > 羞

【數盃之後,李師師笑道:『聞知哥哥好身文繡,願求一觀如何?』燕青笑道:『小人賤體雖有些花繡,怎敢在娘子跟前揎衣裸體!』李師師說道:『錦體社家子弟,哪裡去問揎衣裸體。』

三回五次,定要討看。燕青只的脫膊下來。李師師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燕青慌忙穿了衣裳。李師師再與燕青把盞,又把言語來調他。】

除了燕青、史進和魯智深外,在佐竹靖彥先生的《梁山泊》一書中,考證了一零八好漢中的扈三娘外號的「一丈青」,認為扈三娘之所以稱為一丈青,是她身上亦有刺青,而且是蜿蜒遍體。

然而到了今日,刺青還是會被污名化,認為是幫派份子的印記,所幸有一些不願意被污名化的紋身藝術家與模特兒,仍在努力地改變這種印象,讓刺青可以成為人們呈現自已的一種方式。

2014年10月23日 星期四

[書中自有] 看不見、才知道──情人哏裡出西施



全民大劇團的上一檔古裝劇《當岳母刺字時,媳婦是不贊成的》是我很愛的戲,不只是因為盛鑑很帥(這當然很重要),也是戲裡妙趣橫生的婆媳關係給岳飛的故事增添了人情的厚度,大春老師的劇本與詞又寫得很有兩宋之際的風格,是很好看的一齣戲。時裝的《瘋狂電視台》也是爆笑之中顯出電視圈的浮誇與荒謬,是很有力道的好戲。

這次的《情人哏理出西施》,我倒是很晚才知道,承蒙大春老師與全民大劇團的盛情,得以在首演期間來去一探究竟,感恩感恩~~~

先說說故事吧。

其實就是吳越相爭的故事.......我想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聽爛了,近年還鬧過雙胞,同一檔演了兩組吳越相爭,大家是有多愛勾踐和夫差相愛相殺的故事呀?

不過在劇場當然不可能把勾踐怎樣先殺了夫差他老爸、夫差又怎樣一天到晚想復仇還安排人形鬧鐘天天提醒他老爸被勾踐殺掉、接著夫差又怎樣真的打敗越國把勾踐抓起來、勾踐又怎樣忍辱負重帶著老婆跟范蠡去吳國討生活、夫差又是怎樣相信了勾踐吃大便的忠心把他放走、勾踐回去之後又怎樣想辦法衝康讓吳國爛掉、范蠡又怎樣找到西施鄭旦送進吳宮、夫差又怎樣荒廢朝政最後被越國給幹掉.......等等怎樣怎樣又怎樣的故事通通演出來,所以是比較精簡版的吳越相爭。

總之,《情人哏裡出西施》(以下簡稱哏)的開場,就是勾踐被送回越國開始他的「十年生聚、十年教訓」 ,第一件事就是選美人送入吳宮。相較於越國的矢志復仇,此時的夫差正是人生中最風光的時候,權力使人目盲,於是故事開始了……

夫差瞎了這件事在史書上是沒有的(但是也沒說他沒瞎),可是一國之君看不見了,產生的問題可不是一隻可魯就可以解決的。

 


那是個諸國爭霸的年代,中原諸國有自己的遊戲規則,連擁有自己文化、腹地廣大的楚國被視為蠻夷,楚武王曾經用一段很唱秋的話來表示了他「野蠻的驕傲」:「我蠻夷也。今諸侯皆為叛相侵,或相殺。我有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請王室尊吾號。」

如果翻譯成現在的話,大概就是:「對啦!拎北蠻夷啦!啊你們這些諸侯也是自己殺來殺去呀!(潛台詞:跟拎北有什麼差別?)要武器拎北也有,拎北想跟你們一起連線,媽的周天子你從後台開帳號讓拎北玩!(潛台詞:給帳號、拎北就不揍你!)」

想當然耳,比楚國還晚進入諸國爭霸的吳國要加入這個圈圈是更不容易的事,「夫差瞎了」這件事所造成的壓力當然就很嚴重了,為了掩飾自己的「瞎」,掌握權力者通常選擇用自以為英明的武斷來掩飾,於是,東施與西施的故事也由此開始。

西施跟范蠡的事就不說了,在《哏》劇中的東施雖然不漂亮,卻有一副好歌喉和一顆善解人意的心,一開始暗暗地喜歡帥氣的范蠡,為了成全西施與范蠡,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前往吳國。

看不見的夫差,和他若是看得見就不會喜歡的東施,就這樣湊在一起。

這個發展很老哏,但是在琇琴溫暖的歌聲中,對范蠡的暗戀、對夫差的付出,十分動人,我特別喜歡以下這個段落,很揪~~~~心:

    「小姑居處、小姑居處本無郎。袖角裙邊、袖角裙邊一見狂。弄琴的人,弄歌的人,弄花弄月弄琳瑯;不解溫柔纔片刻,燈花寂滅燭淚長。須知我、須知我,相思一旦入愁腸,生生世世枉徬徨。


      為他聊作、為他聊作些許事。他也無須、他也無須費思量。不多追求、不多妄想,不愁不怨不淒涼;辭別爺娘八百里,天涯恁遠短亭長。或許他、或許他,深情只在她身上,我也好、閒看秋月春風任蒼茫。」


後續的故事,由西施與范蠡、東施與夫差兩條線展開。越國組有內外兩重壓力,外力是已近癲狂的勾踐,內在的推力卻是范蠡自己的野心,相較於吳國組的兩心相知,越國組雖是才子佳人,卻有更多無奈與痛苦。

夫差的「瞎」,促成了他與東施的愛情,也造成了吳國無可挽救的頹勢。



歷史上的越國反攻是趁夫差前往會盟時發動的,可說是在夫差背後狠狠地捅了一刀,等夫差趕回家,大勢已去。

《哏》劇中省略了這部份,將吳國的滅亡歸於人心已失(丟鞋子丟書丟豬油的梗,非常好笑,但我想大家都知道這說的恐怕不是吳國),被指為亡國禍水的東施進退兩難,最後,夫差的台詞為這段霸王與美人(在劇裡到最後還要吐槽不美是怎樣啦~~)的故事畫下了句點:「妳的國家不要妳,我的國家也不要我了。」

夫差在結局時終於看見了,看見了他的美人其實不美、也看清了他的國家不要這個王了,對於這個結局,我想觀眾並不意外,但是舞台的金黃背景中飄著落葉、夫差與東施自盡,還是不勝唏噓。

或許是夫差與東施的故事給我的感覺太強烈,以至於西施和范蠡泛舟於五湖之上的部分,反而不大關心了。

有趣的是,終於完成復仇大業的勾踐,竟然也瞎了,權力使人目盲的意義不言可喻。



整體來說,《哏》劇的詞很有古意,我和同行的朋友討論,覺得台灣能寫出這等好詞的人恐怕是個位數了,相對來說,曲反而寫得很新,確實不容易駕馭,但是琇琴唱得好棒~~~(我是夫差的話我也會愛上她的~~) ,我的無下限男神黃士偉本來就沒有任何下限、又演一個瘋子,可以把瘋子演得那麼有愛實在是.......男神!絕對的男神!



相較琇琴和黃士偉,另外三位主角好像唱得比較吃力,尤其范蠡有幾個地方不是很穩,或許多唱幾場就會順了,因為大段唱真的不容易。

配角群的表現很亮眼,伍子胥的聲音很渾厚,把這個角色詮釋得恰如其分。而伯嚭非常成功將一個會讓人想丟雞蛋的奸臣,演成了「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太可愛了~~~北施的爆發力也很強,那個「吳國好聲音」的「轉身~~~~」真是太有哏了,希望妳繼續加油!妳一定可以成為新一代的喜劇女神的!!!

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這是一部會讓人在劇場裡狂笑,在結局時暗暗神傷,走出劇場之後又得細細思量的戲,後勁很強!請小心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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